地的白绳,却并不打算升谁入极乐净土,只将人挞进更深的炼狱。身下木阶一级一级瀑布汇淌起来,成为一条淡血色的溪涧,又带给陈责那种被拥托在水上的感觉,于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真要死了,毕竟几年前他就假死过一次,冥冥中这几年竟算是偷来的好日子。载浮载沉之间,记忆和悬河一样湍急,陈责眼前回溯起自己这辈子斗殴干架、敲诈勒索、荒诞无趣,直到最后他绝不是没有遗愿,可嘴唇翕合只一下,没来得及喃出半句,便失去了意识。
次日清晨,躺了半夜的陈责和匪老大一道被人搀扶起,一个活着,一个死了。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连上膛退膛都不懂,用起枪来竟如此熟畅上手。清醒过来后,他才开始反感自己念不来书挣不来钱,偏偏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似乎真有点得天独厚的才能。
类似的冲突在缅甸不奇怪,没人把陈责当英雄,却也没人因他身上背了条命便另眼相看。得救的司机付给陈责一小笔医药费,范统为他处理伤口取出弹片,笑陈责无枪搏有枪,还好对方是群杂毛,顶了天掏出这把格洛克小手枪,要真惹上周边那些民地武,一人一柄AK扫射,他人早没了。这里动荡十几年了,还处于无政府状态,也没警察问话,最后不了了之,活生生一桩命案就这样过去。
养枪伤要花好久的时间,于是陈责长租下那间克伦族竹屋。讨回来的木材,其中一大根用来修缮昨夜打斗中撞烂的窗户和栏杆,也算没有白忙。
这一住,距他出境就已是五年。
第7章 国际长途
帕桑镇的午市热闹,馍亨卡鱼汤、活牲畜、五金杂物和袜子,横七竖八的塑料棚几乎堵没了道路。陈责挤在人流中,一面护着自己放钱的裤兜,一面留意脚下,满地都是嚼得干巴的甘蔗渣和血迹似的槟榔汁,他不想踩上。
他要去的帕拉瓦纳寺在镇外,需穿过集市、跨过河流、再爬上一座山才可抵达。
河上那座门式钢架桥有些年头了,锈病从白色漆壳里剥蚀而出,斑斑流下。陈责刚要走上去,一列军绿色装甲车队便压着单行道蛮悍驶来。于是只能驻足在桥头,忍受刺耳的履带摩擦声、柴油不充分燃烧的烟气、以及光着膀子的民地武凌厉审视的眼神。
他最近正考虑再度启程,因为克耶邦一直都不够太平,作为军事争夺地的帕桑镇尤其。身旁的桥名碑上尚且留着前些天政府军行动时扫射出的弹孔,将“萨尔温桥”的缅语阴刻轰得稀烂。至于桥下的萨尔温江,又浑又黄,当地人称其为母亲丹宁河,陈责也是住在这里好长时间后,和范统在河边的汽车旅馆吃鸡肉饭时遇到对国内来的背包客,才从他们口中听说这条河上游在中国西藏,叫怒江。
正值缅历新年前最后一个满月日,趋近佛寺,才发现沿路朝拜的人比平时多出不少。抵达山门,恰有新人选在吉日举行寺庙婚礼,祈福仪式刚在宾客见证下结束,头戴岗邦帽的新郎双手合十,俯首承接长辈授予的洁白花环,新娘笑得露齿,发髻上金银翡翠叮铃摇荡。
而陈责快步擦身走过,嗅到婚纱与爱情上都是一抹年轻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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