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又空虚的魂魄扬上高天,这么多年,这条沿江旧铁路都仍未废弃,但姐姐已经死了,小青也已经死了。
从坠地那刻起,他就注定六亲缘浅,孤寡终生。
那么没有血缘的,朋友,恋人,他也不配拥有吗?
曾经,陈责趴在赌场柜台,点燃支蓝荷花,也做着同样的思考。
元宵节已过去两周,可陈责仍时不时回想。那个雨夜没有月亮,李存玉的眼睛就是月亮,虚实莫辨的告白,轻巧一吻,彻底颠覆掉陈责的生活。
陈责正式跻身李军手下的红人,走在街上,谁见着都得低头哈腰叫一声陈哥,除开啃不动的硬骨头,追债砸场都不需要陈责亲自动手。李军允诺两个月后托给他的赌场,因为把儿子哄开心了,正月没过完就让陈责去坐阵,拍着陈责的肩膀笑说“咱们两兄弟还讲什么礼数。小玉说元宵节演出的事,特别感谢陈哥哥的鼓励,这小子居然害羞,特意让我来转告你”。
害什么羞,分明又是在威胁,在提醒陈责别忘了元宵节那天亲手做的选择。
陈责没忘,但那又如何,那夜李存玉要他做男友,难不成以后二人就真是那种关系?这两周陈责一直说新工作忙,刻意躲着李存玉,除开回家洗澡,日夜都赖在赌场。像某种无解的恶性循环,陈责自幼痛恨赌博,为此下过死决心,长大后这双手就算剁去也绝不染指分毫,如今却阴差阳错,摇身坐上庄家的位子。这下不仅他爹他娘都毁在赌桌上,来档口的赌鬼们也都成了给他送钱的衣食父母,他注定有一批爱赌的爹妈。
陈责的回避对李存玉来说好像无关痛痒,大概也在给陈责时间,他只字不提见面,连开学后的接送都没做要求,只时不时在陈责家里留下礼盒。腕表、皮带,礼貌地撕了价签,作为到过的证据。发来短信,说希望陈责“能用上最好”。陈责生怕哪天没躲掉,二人在小小的市区偶遇,那时戴着肯定比不戴保险。便照做,一个圈一个环地套在身上,连衣服和点烟的火都是李存玉给的,他不怎么舒服。
头疼中,都彭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搓燃再合上,食指拇指拎着,不时拨翻几个跟头。李存玉送的这个火机,陈责用着顺手,其实已经玩得很熟练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告白。陈萍就曾背地里为陈责牵线,带来一位相亲对象。吃完饭分别开,姐姐才爆笑出声,问陈责别人告白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回答“味道一般,咸了点”。
“是这个意思吗。那你转告她,我没兴趣,不打算谈。”
纹身但凡上肉,那就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东西,而人,人不一样,人总会离去,无非早晚的问题。他了解缘分,马路上看到只麻雀被猫吃掉,猫被淘气小孩拿弹弓打,小孩又被家长教训,在街边哭得大声,陈责默默从一旁路过,这便是缘分了。说白了缘分和赌博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浩茫人海里抽一签,是好是坏全凭运气,赢来的最后又全部输走。那些在意的、无关的、应被珍重的、提着刀子要砍他的,他拥有或将会拥有的,无关他怎么看待,最终都只会是平凡的某天无意识间便见了最后一面。纤微透明的缘线就这样简截地断离。当明白一切赌局注定以一无所有的形式收场,一切人生注定此般虚无荒诞,要怎么做?
陈责选择放弃下注,独身离场。
但好日子谁不想过。像现在这样呆坐在吧台,听着招财猫摇摆的右爪嘎啦嘎啦,钱便嘎啦嘎啦往兜里流。还有他姐,陈萍,戏说要陈责送她辆路虎,陈责划拉新买的智能手机看车,心想保不准真可以存些钱给他姐提一辆,不过那之前还是先问问陈萍的意思,那人想一出是一出,万一要先买房子。
未来的房子还是车子,当下的金钱还是地位,说难听都是靠讨好李存玉,讨好李存玉就是讨好李军,讨好压在他头顶赏饭的大老板。少爷喜怒叵测、捉摸不通,今天玩陈责玩得开心,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明天腻了厌了烦了,将陈责放生回以往的小混混生活算好的,说不定拿沥青浇筑进汽油桶。陈责突然清醒自己早越界了,混黑和李存玉,两件事都将他套进去太深,不是好兆头。
刚将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一通电话就打来,震得手机在柜台上打转。陈责瞅见了来电信息,闭上眼,揉太阳穴,心脏越跳越快。
“陈哥,陈哥。”来柜台拿啤酒的小弟拍拍陈责肩膀,“陈哥你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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