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起养着吧,她一定喜欢。”
陈萍笑了,血脉最直白的连锁效应,陈责也笑了。他少有地幽默逗趣:“灰扑扑的,像老鼠。”
“灰扑扑她也喜欢,叫声好听就行。”陈萍指尖戳着雏鸟的小脑袋,“颜色不重要。”
陈责退开一步,纵容津渡的阳光洒在陈萍粉白的脸上,只要这样,他便不后悔那日枇杷山庄向李军妥协。背后高债压身,衣襟下藏着淤疤,但都是他自己的事,不该也不会挡住属于姐姐的光和热。
这是他与姐姐最后一次见面。
“家属确认好,可以签字了吗。”
“……她,她死了?”相同的问题,这是陈责第四次开口。
“死了,死亡原因是见义勇为,不幸溺亡。一月二十日晚上八点,死者陈萍登上阳光号游轮——”
“知道……别说了,都说那么多次,我都,我已经……”
已经都知道了。姐姐确实提过之前不尽兴,元旦后想坐船再去省会玩,靠窗乘客“船抖了一下,听见前后两次入水声”的证词,尸检符合救人中力竭溺亡的特征。被救人当晚喝醉了在甲板游荡,说自己有意识时就躺在岸边了,起初以为是命大运好,还去寺庙感谢菩萨保佑,后来到派出所,才明白真该谢的不是菩萨,而是萍水相逢的好心人。
那人跪在家属陈责面前一次次磕头,吓得结结巴巴,对对对对对不起,对对对对对不起。陈责坐在铁椅上,一手捏着签字笔,另一手在裤兜里将烟盒捏成团。红着眼睛静默。直到地上的也磕累了,颤巍巍抬头,和陈责对上眼。陈责心中念了很久这是他姐救的人,想尊重姐姐的选择,想走过去扶人起来。真到跟前,差点把人重新揍进鬼门。太可恨,这算什么,这种人要死就滚去死啊,关他姐什么事,他姐干什么多管闲事。血溅在廊道,被几个警员架锢开才发现烟盒还攥在手里。
“家属要追究被救人的责任可以通过正当的程序。”警察正告陈责,“……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你姐姐的情况是可以申请认定见义勇为的,不要冲动做傻事。”
不要追究,不要见义勇为,他不要这些。他想听警察说抱歉我们搞错了那不是陈萍,他想时光倒流,然后找个日子把姐接回家。他好没用,还天真地以为陈责能解决所有麻烦,陈责真是太了不起了。在廊道杵了一会儿,一瘸一拐走进厕所,胃痉挛,蹲在隔间里干呕。
妈妈被火车截断、陈萍将她护在身后的光景浮在眼前。胡乱中,突然又想起他和姐名字的由来——平安搞好生产,责任重于泰山。他们爸妈是工人,没文化,厂房中的标语随便成为起名的素材。陈萍烦死这名字,但陈责自小也不叫姐姐,就喜欢陈萍陈萍的直呼大名。陈萍听得怒了,带着脏字骂“你这狗崽子,有没有家教!”但骂完突然又笑了,咯咯的银铃声,拍着弟弟的肩背:“算了算了,咱俩都是没家教的,谁都别说谁。来,就当逗我开心,叫声姐姐来听听嘛。”
实则陈责很小的时候是叫过的,陈萍忘了,这事就独存于他珍藏的记忆里。某晚,妈妈赌博输钱,爸爸赌博也输钱,两人回家复盘究竟哪注没压对,慢慢就清算到穷酸生活,清算到钓鱼养孩子,清算到离婚分财产。年幼的陈责沦为筹码,被两个成年人左拉右扯,左臂痛右臂也痛,整个人几乎悬空起来。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既要求他做二选一,又骂他嘴笨不会劝和。
陈萍突然就拨开彩珠帘子从紧锁的卧室闯出,夺了弟弟就往外跑。不管身后的父母,冲下楼,冲出家属区,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小陈责腿短追不上,摔了个狗啃泥,陈萍又掉头拽他起来。
就是在这时。
“……姐姐。”
这样的称呼真的过于亲密了。但现在呢,就听你的话让着你,这样叫你,你还会回头拽我起来吗。陈责一边艰难地做着口型,一边歪歪扭扭在公安的死亡证明上签字。直到写完往坐椅上一靠,忘记在那儿坐了多久。
两天后保险公司带着新的第三方尸检主动上门理赔,让陈责合影纪念,借以宣传快捷贴心的金融服务。五天后尸体被火化,工作人员抱给他一坛骨灰,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陈萍,这就是他姐,真的就是他姐,打包票的。
那这就是他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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