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叙旧
后来怎样陈责有些记不清了,似乎,行走时迈步摆手的方式也忘记,说话时唇舌牵动的方式也忘记,究竟是坐车还是走路,不知道,昏昏默默跟着牛布,住进了东区的牛牛鲜果铺里。
他突然就病倒了,发起高烧。
休息太少过敏严重,又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春季流感高发期难免中招。要命,躺在水果铺隔间的竹床上,整具身体都在不停地腾着水汽,下刻就要被蒸成人干。牛布叫来诊所医生,陈责发不出声抬不起手,摇头,再拼命摇头,对方竟还没察觉。直到陈责卖力蹬腿,猛将输液杆踢翻了才让医生醒悟,撤走可能致敏的抗生素,只留下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大多数时间他都半晕半醒,浸在全方位旋转的天球里,一边犯恶心,一边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前前后后,他总共梦见过一只鸟,两条小青,还有六个李存玉。那只鸟是完全透明的,透明的鸟他怎么能看到,叫声也是透明的,叫声怎么能是透明的?两条小青,一条融化在水里,另一条钻入身体成为他的心脏。六个李存玉,也可能是十个二十个,梦见过太多太多次,都忘了。记得这六个,因为他们眼睛是好的。有个刚升初中,个子还小,背着比人高出一大截的提琴包,问他今天去不去公园套圈喝薄荷水,有个在缅甸,于满月夜静静伫在他的枕边。最最漫长也最最真切的,梦中他度完了须臾一生,和李存玉一起。现在就快老死,李存玉还陪在他身边,带他去帕劳看海。飞鱼追逐沙鸥,咸腥海风,浪花拥上他的脚踝,那刻他竟又变卦说好像他死前想看的不是海而是雪。可惜,来不及了,这是真的怎样都来不及了。李存玉沉默一阵,点头说没问题,忍他最后一次任性,看完赶紧去死,这样就算完完整整陪他到人生最后一秒。而后,地球赤道,大雪絮絮纷纷从天而降。李存玉送他的雪真的很美,飘旋冰晶,从炽烈阳光中挣脱,蝶熠在鎏金碧海。可这似乎也不是他的遗愿。等等,这是热的雪,这是无法融化的雪,这不是雪,是飞撒的石灰粉末,遮天蔽日,世界全变灰浊。陈责这才反应,嘶吼着,让小玉别仰头,别看,但一切太迟。
太迟了,李存玉被淹没了,清亮的眼瞳被碱灼成两颗哑白无光的石头珠子。
只是发烧而已,再难受,撑几天就过去了,然后就跟没事儿一样。陈责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刑克六亲,自己这条烂命倒是硬得很。
六亲缘浅,陈责已经太久没将这个议题拉上台面讨论了。
家人全被克死,他曾以为那般只有告别的生活应该到头了才对。但真是这样吗。矿老板李总,拜佛请神的事没少做,只是雇陈责打了一年工而已,如今家财散尽死刑在临。金鱼小青,苟且活满六年,偏偏在他回来第二天曝尸,他想是不是借用青这个名字时搞得双方缘分过深,害小鱼难跃龙门。李存玉,还有李存玉,陈责曾擅断两人恩怨早被斩截,也许是他自作聪明。
“层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等着,我马上给你倒水喝!”搬货的牛布见大哥睁眼,双手一撒,木箱里的大芒果滚了一地,也不急着拣。
“别,不用。”陈责摆摆手让牛布自己忙,“还有,以后别叫我哥了。”
“好的,陈哥!”牛布乐呵呵答。
略有康复,陈责替小弟卖起瓜来。这家牛牛鲜果,开店资金是牛布跟陈责混时攒下来的,能在竞争激烈的果市中存活,全靠牛老板憨厚实诚,“你随便挑,全部包甜!”一声声喊出来的口碑。牛布从小就梦想能和未婚妻经营这样的小铺子,如今实现一半,已经知足了。
客人来了,要半个瓜。戴黑色口罩的陈责,冷煞煞提起瓜刀,姿势像冲着人去的。他问要杀哪个,先捅再劈,看得顾客小腹裂痛。“麒麟瓜……麒麟瓜几块一斤来着。”他握着凶器呆呆上前找价签,吓得人扔下钱扭头就逃。陈责提着刀追了几十米都喊不回来,只能回店里用保鲜膜把瓜封上,等原主折返或下一个买家。
坐下,摇摇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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