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高出墙头。
推开那扇斑驳的铜环木门,青石板小径蜿蜒如宣纸上的墨痕,将人引向画境深处。
大门右侧,老杏树斜倚粉墙,黄澄澄的果子压得枝条微垂,树根处杂草野花漫不经心地织成绿毯,自成一景。小径尽头藏着一方小小的菜园,嫩生生的菜苗从篱笆缝里探头探脑。
左手边和正对面两排黛瓦房环着条宽宽的回廊。廊下原木长案比闻人予岁数还大,夏天用来听雨,冬天煮茶赏雪。
回廊东侧拐角连着画室和厨房。厨房大大的落地窗外悬空架着一方木平台。陶制风铃挂在墙角,风起时,铃舌轻叩陶壁,漾出层层叠叠的吟响。
闻人予妈妈喜欢让院子充满野趣儿,而那些只能种在花盆里的绿植她就搬到这个平台上精心打理。每到春夏,石竹与丁香你追我赶开得喧闹。闻人予爸爸虽侍弄不来花草,却能踩着木梯修整檐角,把掉漆的廊柱补得不着痕迹。
多年前的黄昏大约也是这样。他爸妈在厨房做饭,他在木平台上摆弄遥控车。砂锅盖子掀开,蒸腾的热气扑上玻璃窗。妈妈扯着碎花围裙擦出水淋淋的月亮,拍拍窗户喊他洗手吃饭。
一家人的晚餐简单而温馨。木平台上摆一张长桌,室外灯暖黄的光照亮半个院子,饭菜香和花香随着夜风荡进草丛,惊起三两流萤。爸妈在斗嘴,他在笑,调皮捣蛋的小白狗偷了骨头正满院儿藏……
此时,闻人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平台的方向——
当初妈妈种的花早没了,可以照亮半个院子的那盏灯也早锈了。青苔钻进平台裂缝,小白狗刨出的凹痕落满灰尘……旧日时光一去不返,但他这么多年反复回味的记忆却根深蒂固。
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带起枯叶摩擦石板的细响。忽然一阵眩晕,忽然觉得这将夜未夜时分的院子静得可怕。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妈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里,活着又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该恣意洒脱的年纪里眉间锁雾、沉默寡言。
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从没见过。妈妈是哪儿人,爸爸从哪儿来,他也一概不知,连寻亲都没个方向。
……
每次回家,闻人予总会先钻进画室待上一会儿,今天也一样。他喜欢给那些画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着时光触碰父母残留的指纹,以此获得平静,以此怀念回不去的旧时光。有时弄完了懒得动,干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觉得冷就蜷缩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今天他在画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饿了,跑到厨房去煮了碗清汤面。加个鸡蛋,加几片火腿,又从院儿里拔了两棵青菜。调味相当简单,只有盐和酱油。
平台上那张长木桌用了这么多年仍未退休,历尽风霜又几次修理保养,它倒显得更有韵味了。
闻人予把面端上桌,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新换的室外灯没有以前的亮,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放在旁边,安静得像块板砖。他没什么朋友。别人眼中,他总是孤僻冷漠的。之所以能跟周耒成为朋友,还是因为他俩都不合群。或者说,所谓的群体容不下他们。
一个是妈妈“跑”了,一个是妈妈瞎了,都是别人口中的“怪胎”。
这些年,有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吃一碗面,看会儿星星看会儿月亮,看天色从温柔的蓝变成浪漫的蓝再变成深海一般幽静的黑蓝色。
有时他会放点儿音乐,有时也放情景喜剧。罐头笑声撞在空寂的院墙上,隔着屏幕也不会特别孤独。
今天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杯子,什么都没放。不过,面吃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短信提示音,闻人予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张狂——张姓狂徒的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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