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
师家夫妇极为领情,一叠声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请免礼,切要常来常往,亲戚才能热起来。”
太常寺预备好的聘礼,一箱复一箱地往师府内运送,繁琐的礼节过后,师家人便试图创造时机,让未婚的小夫妻同处谈谈心了。
师大娘子事先已经和女儿重申过,这是宫里颁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脑袋,就胡乱折腾吧。
所以把人送进单独的小花厅,师大娘子还是放心的,毕竟蕖华虽然任性,至少懂得轻重缓急,不会这个时候冒失胡来。
但郜延昭却看得出她脸上的沉郁之气,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四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师蕖华很想说是,但又碍于爹娘之前警告过,只好违心地说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这就好。官家赐婚,是你我的荣耀,倘若心有不满,是不敬官家,有负圣人厚望,四姑娘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瞒你说,我早前打听过你,都说四姑娘为人机敏,快人快语。闺阁之中这样性情惹人喜欢,但闺阁之外,请姑娘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处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所以婚后,我希望姑娘深居简出,不要随意与人结交。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过你,反倒是在保护你,不令你行差踏错,给王府和母家招惹祸端。”
他的话越多,师蕖华脸上的不满越明显。当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他抬了抬手里的折扇,“四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开诚布公说出来,只要在理,我无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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