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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