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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