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接过那粗陶茶杯,触手温热,正好熨帖她有些干涩的喉咙。她低头喝了一口,是家里带来的野山枣泡的茶,微酸回甘。
“谢谢。”她道了谢,目光在略显空荡的祠堂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随口问道:“绣绣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累了。我娘送她回家歇着了。”裴籍的声音温和,“年纪小,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撑不住这般从早忙到晚。”他顿了顿,看着虞满恹恹的脸色,眼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补充道,“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虞满才喝了口水,抬眼瞪他,没好气说道:“谁跟她一个样了?”我小时候哪有那么皮实?
她和裴籍的婚约,并非打娘胎里就定下的。第一次见到裴籍,也是在一次类似的、但规模小得多的村中祭祀活动上。那时她还小,也算是个顽皮性子,被娘拘在身边,听着大人们絮絮的谈话,只觉得无聊透顶。吃饱了祭品后,她便蠢蠢欲动地想溜出去玩。
她亲娘当时还在,见她扭来扭去,便低声阻止:“这里人多,莫要乱走。”虞满左右张望,想找个能让她娘放心的“挡箭牌”,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角落那棵老槐树下,安静坐着看书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眉眼难得清俊,而且一看就是邻里家令人放心的好儿郎。
贪图美色的她直接小手指着那个方向,扯着娘的衣袖,理直气壮地说:“娘,我让那个阿兄陪我去玩,有他看着,您总该放心了吧?”
她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到是裴家的娃娃,听公爹说过,那可是了不得的儿郎,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扯住虞满:“那是你裴家阿兄,人家在用功读书呢,莫要去扰他。”
虞满本来听到这人是远近闻名的裴籍,已经打算乖乖放弃,太神仙的人她也不想沾,麻烦太多,撅着嘴准备继续无聊了。可偏偏就在这时,那树下的少年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虞满承认,被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一看,她就把方才的打算抛之脑后,噔噔噔就跑了过去,完全忘了自己脑袋上还粘着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片枯黄的树叶。她跑到裴籍面前,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开口第一句就是:
“阿兄,你生得真好!”
她那句石破天惊的“阿兄,你生得真好!”脱口而出,她亲娘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几乎要上前捂住这口无遮拦的丫头的嘴,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无奈。
然而,被童言‘调戏’了的裴籍,当时不过也是个半大少年,闻言却并未露出丝毫厌烦或羞恼。他目光落在虞满仰着的小脸上,先是看到了她发顶那片不和谐的枯叶。他没有回答她那句莽撞的夸赞,只是微微倾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那片叶子从她柔软的发丝间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拂去尘埃一般。
然后,他才转向一脸紧张、正要道歉的虞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婶子,无妨。我陪她出去走走,片刻便带她回来。”
虞母见这裴家小子如此懂事有礼,心下稍安,又见女儿眼巴巴望着,终究心软,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二郎了。”
裴籍这才重新看向眼睛亮得惊人的虞满,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一出了祠堂那沉闷的范围,到了外面开阔的场地,虞满彻底放飞了自我。她丢开裴籍的手,欢呼着冲向不远处一棵野果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要去摘那半青不红的果子;摘够了果子,她又毫不在意地跳到草地上,甚至快活地打了几个滚,蹭得一身草屑和尘土。
裴籍倒也不拦她,只寻了处干净的树荫石墩坐下,重新摊开了那卷没看完的书,目光却时不时抬起,掠过那个撒欢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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