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最前方的席位,作为探花,他的位置在左侧稍前。落座时抬眼,对面席位上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巧映入眼帘——张谏。
张谏面色平寂,见他看来,略一颔首,姿态孤直如寒松。裴籍亦回,目光交接刹那,各自心照不宣。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离席,伏地叩拜。
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目光低垂,落在织金锦毯的纹路上。耳边只闻环佩轻响与衣袍窸窣。耳畔脚步声渐近,沉稳端方。
“众卿平身,入席罢。”声音尚带清稚,却已敛得平稳,无波无澜。
谢恩后起身,裴籍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帝,约莫十一二岁,轮廓还有些稚嫩,肤色白皙,眉眼清秀,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眸光扫过下方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度量。他身着杏黄常服,而非隆重衮冕,姿态端坐时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今科取士,朕甚欣慰。三鼎甲上前,容朕一观。”少帝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裴籍随王、杨二人出列,行至御阶下,再行大礼。他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细细拂过每个人的面容仪态。
少帝先看向状元王奇希,温言勉励数句,提及琅琊王氏累世清名,言辞得体,既显恩遇,又不失分寸。王奇希恭谨应答。接着看向榜眼杨盱,赞其诗才清妙,令杨盱受宠若惊。
最后,目光落在裴籍身上。
少帝静默了一息。这一息极短,却让周遭空气微凝。
“裴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游街,京中百姓皆赞探花郎玉树临风。”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裴籍,“然朕观卿殿试策论,识见超卓,笔力千钧。锦绣文章,方是立身根本。”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既回应了市井传闻,又抬高了裴籍的才学,更隐隐压下了可能存在的“以貌取人”之议。
裴籍心知,这背后必有郑相等人的点拨,亦是少帝对世家势力的一次微妙平衡——既承认了王、杨二人出身带来的优势,又强调了他这个寒门探花的真才实学。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裴籍垂首。
少帝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内侍。三只银爵捧上,在宫灯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裴籍双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只,触手沉凉。杯内篆刻“恩荣钦赐”,外壁乌银填涂的“一甲第三名裴籍”字迹清晰。
“臣叩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
回座后,少帝又陆续点名几位进士,其中便有张谏。他竟能清晰说出张谏策论中关于漕运改革的数点建议,并问及具体施行可能遇到的难处,语气平和如同探讨。被点名的进士无不震惊动容,深感圣心眷顾。
宴席间气氛渐趋和融,丝竹声轻柔。少帝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笑,眸光平静地掠过众人。
就在此时,苑门外内侍的唱报声再度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满场骤静。
众人在瞬间起身,垂首肃立。动作整齐划一。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眼帘低垂。
环佩之声清脆而有韵律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威压。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曳过锦毯,流光暗转,停驻在上方左侧增设的凤座前。
直到那身影落定,众人才齐声参拜:“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平身。”褚太后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浸透权势的雍容与毋庸置疑的威严。
裴籍起身,余光所及,褚太后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朝服,一袭赭红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蹙金纱帔,发髻高绾,饰以点翠凤冠并数支赤金簪钗,简洁而贵重。她面容看起来约三十许,肤色白皙,眉眼并非时下推崇的纤柔之美,而是线条更为清晰明朗,鼻梁高挺,唇色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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