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