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他心头钝痛的,却并非这提醒般的问询,而是……她竟已在冷静地思虑身后之事。
那一日若当真到来……
仅仅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肺腑,裴珏不敢想,也不愿想。
“阿卿……”
他低唤一声,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痛意。
流萤幽微,在两人周身浮动,明灭不定。
扫过他的神色,时卿淡淡移开眼,仿佛方才的话,真的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九晏呢,”她话锋自然转开,“后来他可消停些了?”
裴珏在此处寻到她已有些时候,依她对那人的了解,他早该不顾一切地追来,不会放任裴珏单独与她独处这么久。
如今迟迟不见人影,反倒令她略觉意外。
闻言,裴珏没有立即回答,长睫极轻地垂落,悄然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不过……还是那副样子。”
他视线掠过时卿平静的侧脸,轻声道:“只是大约怕惹你厌憎,不敢来见罢了。”
时卿唇角轻勾,似有薄霜凝于其上。
“那你呢?你不怕吗?”
裴珏沉默了下来。
怕吗?
怎会不怕。
怕她眼底冰封的疏离,怕她话中的淡漠,怕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回避,可比起这些……
“怕。”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敢奢望能与她重回往昔温情,只要能伴在她身边,哪怕她眸中再无半分情念,于他而言,亦是莫大的恩赐。
“阿卿,”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咽下,裴珏再度开口,“你……不打算再离开了吗?”
若她有心远遁,便不会再以时卿的身份显露人前,更不会默许他寻来。
“你觉得,我还走得脱?”
时卿略一停顿,唇边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洞悉世事的自嘲:“与其终日隐匿行踪,不如在这呆惯的地方,享几日清闲。”
她当然可以走,谢九晏不会强留她,但也绝不会放手,有他那份纠缠如影随形,便是天涯海角,亦是多此一举。
闻言,裴珏唇畔浮出一抹苍凉的苦笑,终是默然垂首,未再言语。
萤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上深藏的痛色,许久,他微微低眸,目光落在时卿垂落的衣角。
那里沾染了少许夜露,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犹豫了片刻,裴珏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将其抚平,却在最后一刻顿住,长久地悬停在咫尺之距的半空,终又无声地垂落回膝头。
夜渐深,两道身影静坐崖畔,一深一浅的衣袂在夜风里偶尔轻触,从远处看,姿态亲密得如同旧日。
但就是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横亘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泅渡。
崖下长潭映着天上渐渐寥落的星子,水声低回,静静流淌。
水雾随着夜色无声腾起,漫过冰冷的青石,模糊了裴珏轻轻阖上的眼眸。
……
时护法销声匿迹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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