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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