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薄薄的月色坠下,将最后的眷恋折断在扬尘的沙路。
摆在温琢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浪迹天涯,花光银钱,化作黄土,或者凭着五年所学,参加科举,闯出一条活路。
于是他模仿先生的笔迹,为自己出具了保结文书,证明身家清白,无出贱籍。
好在绵州核验不甚严苛,竟无人察觉异样,他顺利通过童试,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员皆可领州县发放的廪膳津贴,恰在银钱耗尽的那一刻,他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顺元帝端坐龙椅,见他眉目清朗,文辞斐然,龙颜大悦。
帝音温和,问他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仍是说,我有一个母亲。
第78章
温许原以为自己这条小命,肯定要断送在此刻了,早吓得软成一滩烂泥,可刀尖离他脖颈还有一寸,却突然脱了手,“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蓦地回过神来,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他嘴一咧,止不住地狂笑起来,仿佛一滩头尾乱颤的泥鳅:“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不知道?!”
他笑得唾沫横飞,姣好的五官得意忘形地扭曲起来:“皇上当年微服南巡,恰巧路过凉坪县,就是我们温家接待的!他得知娘是朝廷官员之母,一时高兴,特意封了敕命,他甚至还问我娘有无兄弟,要一起封官呢!”
温琢眼神颤了颤。
温许将这丝变化瞧得一清二楚,登时像是疯狗瞧见了肉包子,失控之下,愈发猖狂地叫嚣:“就是因为你,娘才得了敕命文书,才能在今日救我的命!说到底,还是托了你的福啊,你杀不了我了,杀不了我!”
温许得了势,又冲着围观的街坊四邻扯开嗓子狂吠:“都给老子听着!我娘是皇上亲封的敕命夫人!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谁敢!”
“别说了!温许!你快别说了!” 林英娘哭得泪眼婆娑,挣扎着爬起身,扑过去便要捂他的嘴。
温许却如受了惊的凶兽,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不说?!娘!你没瞧见他方才那副嘴脸吗?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
林英娘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温许这是被吓坏了,才会如此狰狞失控。
她管束不住疯魔的温许,只好转过身,目光哀婉地望向温琢,痛苦道:“琢儿,你别听他胡说,娘只是不忍他死,娘没有……娘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道敕命逼你……”
她仰头,望进温琢的眼睛里,那当中像是有什么骤然熄灭了。
区区敕命夫人,根本不足以让朝廷一品大员露出这样死寂的神情,他失望的,从来不是什么敕命,而是她另一重身份。
他分明权柄在握,弹指间定人生死,可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独自离开的背影,孤独的,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远离了她的命运。
她记得,那夜她追出门去,在身后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身。
一晃就是整整十年。
母子情分,本就是一条两头牵着的绳,她握着这端,温琢握着那端。
十年里,这条绳被藏在记忆中,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提及。直到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尘埃,小心翼翼拉扯,才发现拽到尽头,是一截早已断裂的线头。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手,这根绳就算是断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琢儿,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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