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便能想象出,他娘亲是怎样一个不靠皮相,只靠手段,便能够掌控人心的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受孩子所累,实在可惜了。
谢水杉唏嘘一般说:“倘若你娘亲没有你,她一定会有格外精彩的人生……”
朱鹮却又笑意加深,说:“不是的,当时我娘虽然无法拒绝皇帝,但怀上我,也是我娘亲选的。”
“娘亲跟我说,她当时因为长得不好看,不是正规择选宫女的路进宫的,乃是宫内缺人,对朔京周边扩招宫人,才进的先蚕坛。”
“我娘亲只是那里的洒扫宫女,碰巧那一年亲蚕礼时,皇后病重,年逾半百的先帝亲自率宫妃举行亲蚕礼。”
“当时亲蚕礼结束,命妇宫妃方将离开,外面便陡然风雨大作。”
“皇帝的銮驾因为格外繁杂,正好被拦住了。”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当时先帝并不焦急,同贴身内侍和侍卫们一同饮酒。先帝醉酒后命人伺候,本不准备临幸,却被我娘的眼睛迷了神志。”
“但我娘侍寝之后就跑了,并不打算入宫为甚么妃嫔,更怕先帝苏醒,见临幸了个样貌不佳的女子,再气恼之下打杀了。”
“当时我娘同掖庭宫内,看管将死之人的内侍还算熟悉,我娘胆子大,送走好些死人攒了不少钱,手上并不紧迫,却没有喝避子汤。”
“知道有了我之后,也没有喝落胎药,而是偷偷买了不少补药吃。”
“我娘亲在我大些之后,便同我说了我的身份,说当时见到年逾半百的先帝,依旧器宇轩昂,面如冠玉,又瞧着那时候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子生出来的皇子公主,俱是个个都像极了皇帝。”
“她只想着要是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行。”
“娘亲很厉害的,很多事情都擅长,还做得一手好豆腐……”
朱鹮有些骄傲地对着谢水杉总结:“所以我娘亲不是迫不得已才有了我,她是从一开始,便期盼着我出生的。”
谢水杉越加佩服朱鹮的娘亲。
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中的女子,遭逢不幸,坚韧不拔已经是格外珍贵的品质,她竟还是顺逆从容,且有计划、有筹谋地改变下一代的基因。
确实是个妙人了。
谢水杉头不疼了,不知何时靠在朱鹮的胸口。
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朱鹮。
一时间心中被朱鹮的话触动,想他原来不是天生体弱,反倒是被期盼着降生,宠爱着长大,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倘若那位娘亲知道自己千娇万宠的孩子变成如此模样,该是多么痛心啊。
谢水杉伸手摩挲了一下朱鹮的侧脸,眸中似被汤泉之中的热气熏染,有些潮湿。
笑着说:“你娘亲算无遗策,你果然生得丰神俊朗,龙姿凤章,还成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朱鹮一直按揉谢水杉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低下头来,挡住了谢水杉头顶的一小片天光。
谢水杉意识到两个人情不自禁靠近时,他们已经呼吸相闻。
而这个过近的距离,显然并不是一个人凑近,便能够做到的。
朱鹮剧烈的、仿佛雷鸣一般的心跳,就抵在她的耳边,鼓噪得谢水杉心慌意乱,胸腔半埋在汤泉之中,随着水流飞速起伏。
朱鹮头彻底低下来,却在两片柔软碰到谢水杉的鼻尖时,谢水杉……水遁了。
她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沉入汤泉池里。
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挣开朱鹮,从池水另一侧钻出来,一脸严肃地迈上了暖石,滴答着一身的水,浑身上下冒着仙气儿走了。
谢水杉一路赤着脚,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有侍婢跟在她的身后,追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耳边全都是那日滑雪之后,凛风肆虐的风噪。
有人给她围了一件披风。
谢水杉走得六亲不认,所向披靡。
但是狂肆跃动的心脏,撞得她喉间甚至生出了极度干渴之感。
谢水杉终于走到了屋子的房门口,只要迈进去,若无其事地洗漱好,今夜不要再去暖石那边,锁好了门藏起来,朱鹮不可能破门而入。
他要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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