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如果积极治疗,再配合最好的护理,也许半年。”维克多顿了顿,面露不忍,“他在病房,想见你。”
病房在医疗站顶层,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公园。
乔伊坐在床上,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漂亮的金色。如果忽略脸上自然衰老的痕迹,他的发色在这一刻与二十五岁时根本没有区别。
听见开门声,乔伊转头。
埃文斯走到床边,握住乔伊的手。这只手比以前瘦了,骨节突起,血管清晰可见。
埃文斯低下头,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这个姿势他曾经也做过,只是这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埃文斯,”乔伊轻声说,“看着我。”
埃文斯抬起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灰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四十五岁了。”乔伊说,“在地球时代还算年轻,但经历了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活得很充实。”
“我看到了树的成长,看到了灯光亮起,看到了安吉拉幸福,看到了人类重获自由。”乔伊停顿一下,“我还爱过你,被你所爱。这比很多人一生拥有的都多。”
埃文斯的语言模块仿佛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春天还没开始。你说过要带安吉拉去看雪,要看到她的孩子长大。”
“我说过的很多事都做不到了。”乔伊靠回枕头,“你知道我祖父去世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死亡只是冬天的一部分,而冬天总会过去。”乔伊又说,“埃文斯,让我回家。我不想住在医院,就让我在我们的房子里,平静地走完最后的时间吧。”
埃文斯闭上眼睛。他的处理器在尖叫,在抗议,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然而最终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一个答案,这是乔伊的选择。
而他的优先级程序,是尊重乔伊的选择。
“能答应我吗?”乔伊问。
“好。”埃文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乔伊抬手,擦掉他眼角的一滴液体。
那是由于处理器高温运作而产生的冷却液,此刻留下来的意义简直与人类的眼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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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个月是缓慢的告别。
乔伊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起初还能在屋里走动,看看书,打理窗台上的几盆小花,后来需要轮椅,最后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他很少抱怨疼痛。维克多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确保他在舒适和清醒之间找到平衡。
埃文斯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喂饭、翻身、按摩,还会讲故事。虽然他的故事都是数据化的,但乔伊夸他有进步。
安吉拉每天都来,带着亲手做的面包或炖汤。她怀孕了,脸变得圆润,肚子一天天隆起。
乔伊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踢动。
“如果是男孩,还叫乔伊吗?”他问。
安吉拉忍着眼泪,点头。
冬天来临的时候,乔伊已经很少下床了,因为他手脚冰凉,总是畏寒。
有一天,埃文斯把室温调高,给他盖厚厚的毯子,他还是嘟囔着说冷。
“抱我一下。”乔伊声音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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