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失晦
与镇北侯府水榭的温暖截然不同,皇宫深处的偏僻小院里,是彻骨的冰寒。
外面是浸入骨髓的风霜雪雨,小屋内却比室外更加阴冷。地面铺着冰冷的青砖,冬日里坚硬如铁,没有燃放任何火盆取暖。窗户被人从内部钉死,唯一的微弱热源,便是桌案上几盏摇曳着昏黄光晕的蜡烛。
这间屋子并非居所,也非库房。
屋子正中设着一个简单的灵台,上面摆放着祭品,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无字灵位。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数十幅画像,逐一细看,描绘的是一个男婴逐年长大的过程,身形从襁褓到幼童,再到少年,体态逐渐变化、长高。
然而,所有这些画像都有一个共同的诡异之处,面部都是空白的,没有描绘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突兀的留白,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渗人。
李昶便跪坐在这灵台前的冰冷地砖上。没有铺设任何垫子,刺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侵入身体。
他只能将身上厚重的氅衣尽力裹紧,又将氅衣的下摆垫在膝盖下,希冀能阻隔一丝寒气,但这完全是徒劳。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执着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与屋外的雪景融为一体。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发紫,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滞了。握着毛笔的手指,指节冻得通红肿胀,难以弯曲,传来阵阵麻木混合着针刺般的痛感。
案几上,厚重的镇纸压着一沓已经抄写完毕的往生经,墨迹早已干透。
然而,李昶此刻笔下的,却不再是工整的经文。
极度的寒冷似乎剥夺了他深思熟虑的能力,毛笔在纸上游走的,是一幅信笔由之的男子小像。线条或许有些凌乱,却抓住了人物的神韵,眉宇间的张扬,嘴角惯有的似笑非笑,正是沈照野。
落下最后一笔,李昶像是耗尽了力气,丢开毛笔。他静静地看了那画像片刻,然后,动作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缓的犹豫,将冰凉的手指覆在纸上,沿着未干的墨迹,一点点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许久,他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虚无的笑意,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随棹表哥。”
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李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像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小泉子。李昶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泉子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昶身边,带着哭腔:“殿下!”
他奋力想要扶起李昶,然而李昶双腿无力,刚一起身便是一个踉跄,主仆二人险些一同摔倒在地,幸好小泉子拼命稳住了身形。
两人相互搀扶着,极其缓慢地朝屋外挪动。
苏锦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等在院中。她看着李昶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未行礼,也无只言片语的关切。
她如同完成一项重复了多年的仪式,用平静而刻板的语调告知李昶:“太医已在殿下宫中等候,望殿下配合诊治,早日康复。”末了,她又补充道,“殿下年后虽将开府别居,但皇后娘娘希望,殿下每年此时,仍能入宫一趟,为十七皇子祈福诵经。”
小泉子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愤怒,张口就想质问,往年好歹还有炭火取暖,为何今年竟如此苛待,连一丝热气都无,难道皇后娘娘是想活活冻死殿下吗?
李昶却仿佛洞察了他的念头,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没有回应苏锦的话,只轻轻示意小泉子扶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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