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一手拉扯长大。那时家贫,祖母为了供我读书,节衣缩食。她听闻文人雅士皆爱梅,觉得家中若能养上一株,或能沾染些文气,便带着我进山,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株瘦小的野蜡梅苗,移回家中精心侍弄。”
“养了几年,不见它长高多少,也从未开过花。我那时年少,觉得不成气候,有些泄气。祖母却从不灰心,依旧日日照料。后来,我乡试中了举人,祖母心愿得偿,积劳成疾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留给我的,只有这株依旧不见花苞的蜡梅。”
“我回乡料理完祖母丧事,心力交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推开门……”乐老道,“却满室异香扑鼻。那株沉寂多年的蜡梅,竟在祖母下葬那日,悄无声息地开了花,花朵虽小,却缀满了枝头。”
“后来,我得了机缘,在鹿岷县谋了个差事。临行前,看着家中四壁,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株蜡梅。最终,我还是将它从土里掘出,小心栽进陶罐,带着它一同赴任。”
“许是伤了根,或是水土不服,在鹿岷那几年,它半死不活,再未开花,我几乎以为它活不成了。后来听有经验的花农说,这等山野生长的蜡梅,性子野,受不得盆拘束,需得移回活土。我依言将它移栽到院中,它果然渐渐恢复生机,枝干粗壮起来,可依旧不肯开花。” W?a?n?g?阯?f?a?B?u?y?e?í??????????n???0????5?.??????
“再后来,我辞了书院差事,想外出游历。临行前托付好友照料它。谁知我刚走出西南道,便收到好友急信,说蜡梅在我走后,忽然开了一次花,花开即谢,随后枝叶凋零,眼看就要枯死。我心中大恸,匆忙折返。回到鹿岷,见到它时,它竟又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乐老说到这里,笑了笑:“那时我便想,这蜡梅,怕是成了精了。以前离不开我祖母,后来离不开我。它这是用性命在挽留我啊。于是,我便断了远游的念头,安心留在鹿岷,守着它一年年长大。”
“后来,我成了家,决定举家迁来茶河城定居。收拾行装时,别的都没带,独独花了重金,请了熟手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已然不小的蜡梅,连同根部的土球一起,千里迢迢移到了这府衙院内。”
“它到了这里,依旧故态复萌,只长枝叶,不见花苞。府衙里的人都觉得这树古怪。直到我有了第一个孩子,刚会走路的年纪。有一日家中实在忙乱,我便将他带到府衙,让他在这个院子里玩耍。谁知第二天清晨,仆役匆匆来报,说院中的蜡梅开花了。”
“那一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从隆冬一直断断续续开到了暮春。自那以后,年年岁岁,花开不绝,一直到如今这般光景。”
故事讲完,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沈照野望着那株在寒风中暗香浮动的老树,心中感触良多,他缓缓道:“这蜡梅看似柔弱,内里却执拗得很。它认准了人,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离了不行,疏远了也不行。它这是在用它的方式,守着它想守的人,续着它想续的缘。”
乐老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世子说的是。”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繁花,继续道,“这树啊,就像人。以前长在深山,无人看顾,反而自在生长,开花结果,顺应天时。后来被移入庭院,受了人的精心照拂,便生了依赖,有了脾气。你得时时看着,揣摩它的心思,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少了都不行。真真是比人还精贵,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它便活得没滋没味,甚至不愿独活。”
沈照野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着:“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便不愿独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昶安静的面容,想起他对自己近乎全然的依赖,想起他因自己的眼瞎心盲而承受的煎熬,心中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乐老看着他若有所悟的神情,笑了笑,站起身:“如今我老了,也不知还能照料它几年。所幸家中儿孙还算孝顺,想来能替我们祖孙三代,将这段与梅花的缘分,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劝慰道,“世子,世间万事,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累。遵从本心,珍惜眼前人,或许才是解脱之道。夜深了,老夫唠叨这许多,多谢世子愿意听。老夫这就回去了。”
沈照野也连忙起身:“乐老慢走。”
乐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便拄着随手带的竹杖,缓步离开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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