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海洗干净、一路窝在马车里的小狸猫倒是比人更快,嗖的一下就窜上了榻,在柔软的被褥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眯起了眼睛。
沈照野看了一眼,没赶它。这小东西爱干净,又是照海亲自洗刷过,这两天一直待在车里没下地,想来也脏不到哪里去。而且有它在,李昶身边也算有个活物陪着,能分分神,不至于一个人闷着,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如今两人关系不同了,沈照野再看李昶,感受也复杂了许多。从前李昶也常有心事,偶尔会显得恍惚失神,沈照野虽能察觉,却总把那归因于其他,问几句,李昶若不说,他便也罢了,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带他骑马喝茶,或是找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多半也就过去了。那时他觉得,表弟嘛,有些小脾气,偶尔闷着不吭声,都是正常的,哄哄就好。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知道李昶那些失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是那份刚被扯开、还带着伤的情思带来的疼,是对往后日子的不确定,大概还有对他这迟来的醒悟能持续多久的怀疑。
沈照野自己这边,是想得透透的了。那日在蜡梅树下闻着冷香想通的事,桩桩件件,清晰明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天塌地陷的,无非是两个人要在一起,比别人难上一些。那些纲常伦理,闲言碎语,他不在乎,也有信心能替李昶挡住大半。
至于家里,他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无非是爹震怒之下请出家法,把他打个半死,再扔进祠堂里关几天,对着祖宗牌位磕头认错。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打,爹娘再生气,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时日长了,爹娘看着李昶好,看着他好,心总会软的。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困难都琢磨了一遍,觉得都有办法应对,或者至少能扛过去。所以他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
可李昶不是他。
李昶的心性,沈照野太了解了。聪明,敏感,思虑极重,一件事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无数遍,好的坏的都想全了。从前他们只是表兄弟,李昶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者闷着不说话,沈照野只觉得那是李昶有点惹人怜的别扭,他乐意哄着,也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
但现在,这别扭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怕,和长久以来觉得自己不对头的后怕。沈照野能看见李昶眼里的不安,能感觉到他想靠近又微微僵着,能察觉到他明明想让自己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却始终开不了口,只是用那双静悄悄的眼睛,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说什么,李昶都轻声应着好,他做什么,李昶从不反对。以前那份借着兄弟名分偶尔流露的,带着点亲昵和任性的劲儿,现在一点都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顺从,和一种让沈照野心里不是滋味的过分小心。
沈照野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李昶需要个准信,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不会变的安定感,来压住心里那些陈年的怕。
可他不知道怎么给。
言语上的保证和誓言,他说过不止一次了。那些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掷地有声,可看李昶的反应,似乎只是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真正松下来。也许在李昶听来,这些话在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和那么多难处面前,还是太轻了。
那行动上呢?
沈照野更茫然了。在此之前,他对李昶,自问已经是掏心掏肺的好。衣食住行,无不精心,喜怒哀乐,时时挂怀。他能想到的,一个兄长该给予的,能给予的关怀和亲昵,他几乎都给了。如今关系变了,他要做如何做得更多、更明显呢?
可更多是什么?更常碰碰他?更多说些腻歪话?还是……更越过线一些?
他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他摸不准,那样做,对现在的李昶来说,究竟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压力?李昶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或者只是出于怜悯才如此?会不会反而让李昶更加退缩,觉得自己在用这种方式坐实这份不容于世的关系,心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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