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李昶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但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他垂眼,看着李昶,起了逗弄的心思,“李昶,你猜我现在怎么想的?”
李昶并未犹豫:“神佛可信,但落到实处,终究要靠自身。”
沈照野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阿昶。”他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笑,“怎么这么懂我?天生我们这一对。”
“我现在觉得啊,神佛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念想,这念想可以是神佛,可以是祖宗,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归根结底,那念想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信它,它就有力量,你不信,它就是块木头、是张纸。”他伸手理了理李昶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轻了下来,“就像北安军里那些兵,打仗前拜关公、拜菩萨,拜什么的都有。你说他们真信吗?未必。但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握着刀往前冲。”
李昶静静听着。
“那你呢?”沈照野忽然偏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更柔软的东西,“阿昶的心愿是什么?”
李昶痴于此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沈照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笑的眸子,此刻只为他一个人停留,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绵绵又温柔。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市井余音。
他看着沈照野,一字一句,声音轻巧得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尖上:“希望随棹表哥的心愿,都能实现。”
这愿景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没有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盼望,都系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照野怔了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李昶。看着他在漫天烟花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他清淡眼底映出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虔诚的祝愿。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明明自己还忧心着京城的乱局、北疆的风云、前路的莫测,可听到他这句话,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竟都奇异地退开了一步,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喜欢到喉咙发紧,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却笨拙地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此刻的心情是狂喜,是酸软,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疼惜,又唯恐力道重了伤到他。
果然,这样就是喜欢。
不是对兄弟的照拂,不是对表亲的责任,不是对同盟的关切。是看到他笑,自己便想笑,听到他咳,心便跟着揪起来,知道他苦,便恨不得替他受着。见他这般将自己全然托付、甚至忘了为自己祈求的模样,心口便酸胀得厉害,只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又气他为何不为自己多想想。
他的阿昶,在宫中谨慎求生,在朝堂如履薄冰,身心俱疲,却还在为他祈求。自己那些关于将来、关于世道的隐忧,阿昶难道不懂吗?他懂,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远。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试图分担,甚至在这样的时刻,在神佛距离人间最近的时刻,将全部的心愿都系于他一身。
如珍似宝的,独一无二的,这样的阿昶。
沈照野,你真他娘的好命。
山风又起了,带着远山松柏的清气,吹动两人的衣袂。沈照野忽然伸出手,不是玩笑的揽肩,也不是安抚的触碰。他生着厚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极稳、极轻地捧住了李昶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李昶似乎惊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并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眸光如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沈照野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太过郑重的神情。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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