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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或许五六岁,生母还在。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曾经是宫女,后来宫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嫔妃,住处偏,摆设简,唯一多点的就是书。她识得字,不多,但足够教他认些简单的。用完了笔墨纸砚,一时买不到新的,就用枯枝在积了灰的砖地上划。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人,写口,写山。

她很少提宫里的事,更不提陛下。偶尔夜深,他迷糊醒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一点残月光,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一动不动,像尊没了魂的玉像。那时他不明白她看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罢了。

她死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里。没有太医及时来,没有像样的哀荣,一口薄棺,几个沉默的宫人抬出去,葬在了妃陵最边缘的角落。他跪在湿冷的灵前,没哭,只是看着那跳动的、昏黄的光,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这宫里的一切,荣宠、冷暖、生死,都轻飘飘的,像烛烟,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后来,在宫里,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恰当的时候露出恰当的表情,学会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才会溜去宫里藏书阁的偏僻处,那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旧书、舆图、乃至一些残缺的笔记杂录。灰尘很大,光线昏暗,但他觉得自在。那些发黄纸页上的字句,记录着山河变迁、朝代更迭、人物风流,也记录着阴谋、背叛与杀戮。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权力的真实形状,不是陛下朝会上端坐的威严,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奉承,而是字里行间那种冰冷、高效、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道。他也开始明白,自己身上那点稀薄的皇家血脉,在大胤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巨船里,可能连个像样的齿轮都算不上,最多是块可以随时替换、或者丢弃的垫片。

那就磨吧。

他收起那些从旧书里看来的、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开始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太子读《论语》,他便去钻营《韩非子》;太子习抚民策,他便研究漕运盐铁里的弯弯绕绕;太子宽和待下,他便有意笼络那些不得志的、有野心的、或者单纯贪婪的官员,许以好处,结为党羽。他让自己变得有用,不仅仅是对父皇有用,更是对围绕他形成的那个朋党有用。

这些年岁,像亲手把自己一点点掏空,再填进别的东西。起初是难受的,像生吞刀片。后来渐渐麻木,甚至能从这种塑造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们要我争,要我斗,要我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那我就演给你们看,演得比你们期待的还要卖力,还要精彩。至于这底下还剩几分是真的李瑾,谁在乎呢?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陛下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刀。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独自一人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虚无才会翻涌上来。这些年,他常常想起生母,那个出身低微、在他很小就郁郁而终的女子。她没留下什么画像,记忆里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手指冰凉,抚过他额头时,会轻轻地叹息。她好像从没笑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总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仿佛早知道这个孩子未来路途坎坷。

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或许可以像李昶那样,找个靠谱的舅舅家做依靠,或者干脆就像宋王那样,沉迷书画奇玩,不问世事。可他偏偏是三皇子,是晋王,偏偏被陛下选中。

故而,没有如果。

何况,他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的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晋王李瑾,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是许多人的指望,也是更多人的眼中钉。他得继续往前走,带着这副早已嵌入血肉的面具,走向陛下或许为他、或许为所有人预设的终局。

只是偶尔,譬如在这样的黎明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籁俱寂到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响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明明身处人群、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些围绕他的热闹、算计、忠诚或背叛,都不是冲着他李瑾这个人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太子在陛下若有似无的打磨和朝堂压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力不从心,仁厚渐渐变成了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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