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朱漆剥落,瓦当残缺,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如今空阔得能跑马。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酒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
队伍沉默前行。
转过一个街口,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
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墙头瓦缝间,荒草在寒风中瑟缩。只是一处,墙内一株老梅,不知何时长得极高,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
寒风过处,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下来。
一点幽香,若有若无,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沈照野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花朵不大,黄得透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调转马头,凑到李昶的马车旁,用那梅枝,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
“李昶。”他笑着,将梅枝递到窗边,“迎你呢。”
车内,李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伸手,接过梅枝。
“竟还活着。”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低头轻嗅了一下。
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放下帘子,立到马背上,与马车并行。
他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等进了宫,收拾停当了,把这梅枝给我,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比外头的香。”
李昶在车内,道:“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什么都听我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皇后的翟衣凤冠,也给我穿穿试试?”
车内静了一瞬,帘子没再掀开,李昶的声音隔着绒帘传来:“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侧耳去听。
“说好的呢?”他追问,带着点无赖劲儿,“雁王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帘内依旧沉默。
片刻,李昶才又开口,却是转了话题:“澹州王府里,其实也移了不少花草。有从南边寻来的素心腊梅,有本地老匠人伺候了十几年的垂丝海棠,还有几株我从旧邸移过去的玉兰,都是费了些心思照料的。”
“可惜随棹表哥来去匆匆,还未得见。”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急,过几日就能见了。”
“嗯?”李昶微讶。
“咱们大军从澹州拔营往京畿来的时候。”沈照野道“我就派了队稳妥的老兵,带着几个懂花草的匠人,慢慢往回运了。算算日子,开春前后,应该能到永墉。到时候找个向阳的好院子,给你重新侍弄起来。”
车帘打开,露出李昶的眉眼:“随棹表哥怎的不与我说?”
“本是想等到了永墉,一切安顿好,再给你个惊喜。”沈照野歪着头,逗道,,“谁叫我们阿昶,这一路太让人心疼呢?惊喜等不及,现下就得拿出来哄哄。”
“那日后呢?”李昶问,声音很轻,“日后若我都看腻了,又如何?”
“日后?”沈照野笑出声,“阿昶,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没赏过的奇花异草,多如牛毛。江南的碗莲,岭南的异果,西域传来的胡花,便是你素日喜爱的字画古玩,前朝遗珍,世间流传的,深藏宫禁的,也多得数不过来。”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总想着,要把这些好的、你可能会喜欢的,一样样,慢慢都寻来,送到你眼前。哄你高兴,看你展颜,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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