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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们刚在车站买好票,就被人拦截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是截访人员,信访办的任务是解决上访者的问题,而截访人员则是解决上访者本人。设了信访又设截访,两套体系徒增成本,却没有人想真正解决问题。

那时有句话叫“寻衅滋事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面对不配合的民众,寻衅滋事是一个万金油罪名。

可方术和外公外婆的情况比较特殊,面对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儿,他们一不敢关,二不敢打,三不敢骂。

地方政府有一笔名为维稳费的支出,就是用来应付这类上访者,先轻声细语地劝慰,再好吃好喝地安抚。

S那时候还太小,他仍跟着外公外婆一次次往县上跑。慢慢的,他开始察觉不对劲。

外公外婆脸上的伤心越来越少,被截访人员的大鱼大肉养出来的红光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赶班车,进县城,住宾馆,等人给他们安排食宿,胡吃海喝一顿,临走时再拎上一桶豆油和牛奶。

这种时候,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一个滑稽的转变,上访者的目的变成了谋利,截访人员则成了被勒索的对象。

但截访人员并不委屈,因为他们也有维稳指标的业绩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宴宾客,皆大欢喜。

到了这个地步,陈细妹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已经不重要,眼前的实惠是真的。饭店里,外公外婆手握着筷子朝桌上伸去,仍不忘慈爱地招呼方术:“快吃,快吃啊你。”

方术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重重叠影,光怪陆离地跳转,死不瞑目的鱼,大块大块的尸。

耳边是连声催促的,快吃快吃。

系统失灵,荒诞共生。方术分不清母亲的尸体到底被埋在楼下,还是被摆在桌上。

总之她被瓜分干净,毁尸灭迹,无以证他的道。

方术开始频繁发病,发病的时候他头疼欲裂、反胃欲呕,控制不住地尖叫。他抱着头蹲下,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两面三刀!旁门左道!粉饰太平!装聋作哑!

那几年他病得越来越厉害,父亲那边又断了他的生活费,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方术送到福利院。

福利院的天空辽阔清远,终年寂静沉闷,偶尔能听见飞鸟破空的鸣叫。

院里安排方术去上学,他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不去,去不去对他来说都没差别。逃课的时候他自己去过很多地方,说陈细妹的事,但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先不说调查启动的难度,一个事发时只有四岁的小孩儿,还是一个有自闭症的小孩儿,他的证言在司法中天然就不被采信。

所、局、院、处、部、委、属、厅、科,那么多大门,那么多窗口,他们说面向人民,服务人民,他们所说的光似乎可以照耀国家的每一寸领土,却唯独绕过了他的此时此地。

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方术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更加分明。可全世界的耳朵都死掉了,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天,方术又坐在江平县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际夕阳坠落,天空由灰蓝向橙金过渡,门口进出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经视若无睹。

天慢慢黑了,一辆车在检察院门口的路边停下,一个男人下车,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在门口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到方术身上,大步走过来。

男人走到方术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你等了很久吗?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方术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自我介绍介绍:“哦,我是你爸的同事沈秋山,你可以叫我沈叔叔。他在开会,让我先接你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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