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钟子炀和郑嵘在多位老头和老太的注视下,灰溜溜钻进不大的歌舞厅。墙边恰有一排五连座的塑料椅,椅座分别垫着钩织坐垫。钟子炀率先挑了个祖母格垫子的坐下。郑嵘似乎不想同他挨着,特意间隔一位,轻轻坐到了莲花图案的垫子上。那束受二人风波影响的花,垂头丧气地落座两人中间。
彩灯黯淡,音乐舒缓且迟钝,空气里弥漫着衰败的花香。但郑嵘仍聚精会神地看这些老人跳慢三,他总能咂出一切的趣味。
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慢悠悠走过来,似乎把他们当成过来接哪位自家老人的孙辈。她提起一边裙摆,展示其上的花纹,顽皮道:“看,这是我的新裙子,好看吧?”
郑嵘因性格关系,只是附和地微笑。钟子炀倒是自来熟,相当自觉地出声赞美。老太太显得受用,评判道:“油嘴滑舌,长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
钟子炀抗议:“哪有?我这些年都只喜欢一个人。”
老太太顽童似的一噘嘴,佯装嗔怒地说:“我才不信。”
“您是因为我长得比您孙子帅,才污蔑我花心的吧?”钟子炀没大没小地开玩笑。
老太太被逗了趣,轻轻拍打他的肩膀,说:“哼,太皮了,有好姑娘我可不敢介绍给你了。”
老太太又转面同郑嵘寒暄,柔声细语地问:“漂亮小伙儿,你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意向和别的女孩儿认识认识?”
“我工作不算稳定,现在在……”郑嵘犹疑又尴尬地开口。
“他啊,文艺工作者,马上就要订婚了。回头他结婚了,我提醒他给您和您要介绍那姑娘带点喜糖。”钟子炀皮笑肉不笑地插话进来。
虽然钟子炀捏造了事实,但也算替自己解围。郑嵘这样想着。
钟子炀生怕这老奶奶掏出手机加郑嵘微信,并在之后源源不断地输出做媒热情,于是抢先一步同她东掰西扯起来。没两分钟,钟子炀乐呵呵站起身,故作绅士地欠身邀舞。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两人步伐散乱地融进舞池。
钟子炀压根儿不会跳交际舞,只能在老人的引导下勉强踩对步子。不过他身形挺拔,又生着一张讨人喜欢的俊脸,在幽幽的舞厅光下看着总也不赖。
钟子炀扫眼看向郑嵘,发觉对方果然正注视着自己。心下有些得意,他轻揽着老人连跳两曲。
这位爱打扮的奶奶态度依旧和悦,边跳边问他工作和女朋友。钟子炀本想敷衍几句,但刚好转身面向郑嵘,于是提高音量说,我不是失业了嘛,我女朋友刚出差回来就和我闹脾气。
钟子炀自在的生命力正让郑嵘出神,猝然听到这句话,郑嵘又羞又怒地瞪了他一眼。
有个老头脚崴了,舞曲也戛然而止。灯倏地暗下,继而舞厅大灯的白光铺满整层。老年人从简陋的舞厅四面过来围住他,絮絮地说还好没摔倒。郑嵘虽说不善言辞,但却也热心肠,见老人们腿脚不算灵便,急忙过去搀扶。
崴脚的爷爷被就近安置在琴凳上休息,他调整下坐姿,回过神来大声问郑嵘:“你是哪家的孩子呀?”
原来人的声带也会衰老,钟子炀老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声音呢?郑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刺伤,犹豫几秒才说:“对不起,我们碰巧闯进来的。”
“彭金巧啊?今天,没过来。”爷爷耳背多年,此刻好似听到了他仅懂皮毛的外语,费力地将整段人声塞入脑中,不确信而迟缓地解读着。
郑嵘愧疚地笑了笑,没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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