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发神经自行加班的,就像我爸不可能因为有钱就改善厂里伙食。
我爸没梳头,刘海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背心,戴着白麻手套。
他站在机床那边画线,头上背上全是汗,胳膊都是水光发亮的。
建材厂是这样的,空气不流通,头顶上还有木质工人宿舍。
木头很保暖,机器一运作,会产生大量热能,温度比外界高好几度,突然中暑晕过去的我都见过三个了。
所以夏天只要开工就会流汗。
我往后撤了撤,借着木梯的遮挡偷看。
国产杂牌机器的噪音惊天动地,脚下的梯子都在震,我却莫名觉得安逸静谧。
我爸俯下上身,一只手按尺子,一只手捏马克笔,手臂肌肉都拉伸开,在飞扬的尘埃中,拧着眉头,坚定地看着大理石。
我一边在初晨的欲望中看得心猿意马,一边忍不住揣摩他这个眼神。
我觉得看大理石不需要这么坚定。
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学校的励志讲座上,忽悠大师掷地有声,底下的我们感动不已嗷嗷喊。
我们那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我要成材!我要出息!我要做人上人!
男人只有心里装这个,才会冒出这种眼神,看小龙女都不可能冒这种眼神的。
我不能确定我爸现在是爱我妈还是恨我妈,但一定有情感,有非常浓厚的情感。
清晨的风是凉的吗?
清晨的风是热的,滚烫的,像火山喷发滚滚而来的热浪,裹挟着颗粒清晰的沙尘,将我爸困在其中。
我站在木梯子后面,一动不动看我爸做事,一看就是一个小时,天亮了都没察觉。
“龙!”
楼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往上看。
合伙人光着膀子,手里攥一件背心,蹬蹬蹬跑下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牧阳,这么早啊?”
我干笑一声,“刚醒。”
合伙人转头喊:“龙,去拉货哦?”
我爸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藏不住了,我说:“我去吧。”
“你去什么,你去玩,”我爸扬声喊,“等一下,早饭吃了去,急什么。”
我有点不服,“我就要去。”
我爸拿着尺子,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他生气了。
他没对我生过气的。
“哟,懂事了啊,”合伙人欣慰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把,“你扛不动,还是你爸跟我去。”
“我怎么扛不动,我和我爸都差不多高了。”我说。
我爸本来还沉着脸,听这话就笑了,拧着眉头笑的。
“我是和你差不多高了。”我竭力维护我的尊严。
事实上我还差他大半个头,我爸一米八,在温州算个子很高的,不过我将来肯定能比他高。
我们这一代吃得好,通常都会超越父辈的。
“是是是,差不多,”合伙人笑着往我爸那边走,举起胳膊跟我示意,“就是没肉。”
“我就要去!”我开始发我的少爷脾气。
“你去了我可弄不回来,”合伙人说,“要搬一大车。”
“爸!”我的少爷脾气更大了,我甚至原地跺了一下脚。
“让他去运动运动吧,”我爸向来惯我,心情好就松了口,“叫小周一起去,正好我等下还得切一块玉,他们不敢切。”
我是个早熟的人。
这注定我很会察言观色,放在古代,我是当奸臣的一把好手。
我爸不希望我吃任何苦,他宁愿我骄纵,任性,脾气大,也不要我懂事。
我干干净净的,开开心心的,和在深圳一模一样,能让他觉得,即便把我带回温州,也没影响到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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