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麦生冲进巷子,右脚踩上一片湿滑的地面,整个人趔趄了一下,鞋在惯性作用下从脚上甩脱出去,「啪」的一声落在两米外的积水里,鞋底朝上,像一只翻肚的死鱼。
他没有去捡,赤着一只脚,开始奔跑。
巷子里的碎石硌着他的光脚,每一下都像踩在钝刀子上。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的信号被大脑紧急屏蔽了。此刻逃跑比感知疼痛更重要。
他跑出巷子,混入小街上稀疏的人流,一直跑出去三条街,肺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才终于在地铁口旁边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划了一刀。冷空气灌进气管,带着北半球深秋特有的干燥和锋利,刮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
衣服还是湿的,那盆脏水并没有因为奔跑而变干,反而在冷风的吹拂下变得更冷了。湿透的卫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壳。他的右脚——那只没有鞋的脚——脚底已经磨破了,灰土和细小的沙砾嵌进裂开的皮肉里,血迹混着泥垢,变成一种暗沉的褐色。左脚上仅存的那只鞋也好不到哪里去,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个嘲笑他的节拍器。
他靠着墙边,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那不是普通的冷。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寒意,是身体在体温流失时发出的最后警告。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只摸到了手机。外套落在后厨了,口袋里装着钱包、地铁卡、还有家里的钥匙。
他不知道警察走了没有,不敢回去取。但幸好,手机还在。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屏幕亮着淡绿色的背光,键盘上的数字被磨得有些模糊。这种东西已经算古董了,但对于何麦生来说,这是他唯一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绳索。
他的手指僵硬地按着键盘,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每按一下都要停顿两秒——因为指尖的触觉已经被寒冷磨钝了。
收件人:陈末。
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最终只打出一行字:
「警察来餐厅查身份,我跑出来了,现在在餐厅附近的地铁口旁边,没有地铁卡,没有钥匙,回不了家。」
屏幕上的「已发送」三个字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待机界面——一张模糊的、像素极低的照片。陈末的侧脸,在帝国理工大门口拍的,阳光落在他鼻梁上,像一道金色的桥。
何麦生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蜷缩成一团,手臂环住自己的膝盖,试图用这个姿势保存所剩无几的体温。湿透的卫衣被这个姿势绷紧了,后背的布料贴着脊椎的轮廓。风一吹,那片皮肤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又因为冷到极致而变成一片麻木。
百无聊赖中,他想起了母亲。那个花十万人民币,把他从父亲手上买过来的女人。用旅游签证带他出来,然后他「黑」下来,连居留都没有。
抵达瓦尔塞基亚的当天,他就开始打黑工。工资全部上交,用来偿还那笔「购买费」。
后来竹马陈末来留学,他从母亲的掌控里逃出来,借住在陈末的家里。但现在,他连陈末家都回不去了。
在这个欧洲最繁华的城市里,他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不是融入了,而是被彻底吞没了。
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来,何麦生条件反射地按下阅读键。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来。别怕。」
何麦生盯着那两个字——「别怕」。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裤袋,继续蜷缩着。
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东西。比后厨那几百只碗还要漫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意识都在寒冷中变得有些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下沉。缓慢地,安静地,沉入一个冰冷的、黑暗的水池里。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
「麦麦。」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压低的克制,但那两个字像一根绳子,从水面上垂下来,精准地套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何麦生猛地抬起头,陈末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竖起来,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一小截边缘,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急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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