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的脑袋低下又抬起,眼泪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你大吼大叫,我心里明白,我就是……不敢相信,我怕你也是骗我。”
纪令千的神色渐渐放松,说:“你只是个孩子,我不会怪你……叫你大哥来吧,我的日子要到了。”
凌昭琅这时才明白,什么叫“身体的痛苦是最轻微的”,纪令千在他面前咽气的一瞬,多年前的灭族之痛,与玩伴的生别之苦,流落他乡的孤苦之感,在这一刻一齐涌来。
他一直认为纪令千折磨他是因为看不上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把他藏起来是因为不相信他有生存的能力。
原来从一开始,纪令千对他的期待只有一个——在失去一切后,活下去。
凌昭琅跪在纪令千的尸体前痛得喘不过气,几次近乎晕厥。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原来遗憾是这种感觉。迟到了许多年的痛苦终于造访,凌昭琅的额头抵着膝盖,腰背弯折,整个人痛到蜷缩。
如果记住需要经历横亘一生的痛苦,那不如不要。
如果一切都能如他所愿,那在他死后,祝卿予也会这么痛苦吗?记住他需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吗?
他后悔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就算死后也是孤零零的,都没关系。
第60章 诚意
凌昭琅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隐瞒纪令千的死讯,他和贺云平商量了,决定让死者早些入土为安。
纪令千这辈子庇护了太多人,虽说这些人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他也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人死魂消,他也该从这里解脱了。
满朝有名有姓的官员几乎都来吊唁,只是大多数人来去匆匆,只是为了验证死讯真假,并非悼念逝者。
停灵的这几天阴沉沉的,多日的晴朗天气消失无踪,冷风阵阵,乍暖还寒。
祝卿予跟随崔玮等人一道前来吊唁,这是陛下给予司直署的最后殊荣。
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长明灯,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左一右跪在草席上。
凌昭琅身穿白色孝服,腰上系着麻绳,他双眼红肿,神情麻木,一眼也不看前来吊唁的宾客,更不还礼。
祝卿予走到他面前,才瞧见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冷风吹过,眼泪流了又干,渍得他的脸颊一片绯红。
上香完毕,这两个孝子都不声不响,好像看透了这群人的来意,视全世界为仇人。
周翎璟挨着祝卿予走远几步,低声说:“听说凌昭琅和纪令千的关系一直不好,没想到到这个时候,还能哭得情真意切的,做戏做得挺真啊。”
祝卿予睨他一眼,说:“少说两句吧。”
祝卿予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他深知凌昭琅为什么如此悲痛。凌昭琅为他父亲戴不了的孝,为他的亲族流不了的泪,都在这里一并释放了。
来吊唁的人中,的确大多是他的仇人。新仇旧仇相会,麻木无礼已经是他能奉献的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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