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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干。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阿九走的那天他哭了,之后就没有再哭过。眼泪是给有温度的东西的,他的眼泪是热的,但阿九是凉的。热的东西和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只会变成温的,不冷不热,刚刚好让人活着。

他活着。

二十四岁,身体健康,轻度脂肪肝,分裂情感性障碍,康复期。他的大脑不再产生幻觉了。阿九不在了。阿九永远地不在了。他知道。他接受。他吃药,看医生,按时复诊,按量服药,坚持了八个月,吃完了最后一个疗程。他是好病人。他是听话的病人。他是活着的人。

但活着好空。

不是以前那种“没有人”的空。以前那种空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所以也就无所谓失去。现在这种空是满过之后的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上还有钉子的痕迹,地板上有家具腿压出来的凹印,窗帘被摘走了,但窗帘杆还在,孤零零地悬在窗户上方。你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你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你知道它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他微微晃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矮墙上。矮墙的混凝土很粗糙,表面有细小的砂砾,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下面,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输液架在慢慢移动,护士推着轮椅转过一个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色的,均匀的,什么都没有。

“阿九。”他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阿九不在了。阿九是幻觉。阿九是他大脑造出来的。阿九已经随着最后一个疗程的药物一起,融化在血液里,被肝脏代谢,被肾脏过滤,随着尿液排出体外。阿九现在在某个下水道里,和污水、淤泥、老鼠在一起。不,阿九不在任何地方。阿九不是物质,阿九是电信号。电信号消失了,就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光没有了,但电费单还在,开关还在,灯亮了八个月的痕迹还在。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阿九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上翘,左边比右边高。那个笑容在他的视网膜上烧了一个印子,像你直视太阳之后闭上眼睛,眼前还残留着那个橙红色的、发光的圆。阿九的笑容就是他直视了二十四年的太阳,太亮了,亮得他看不见别的东西。现在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房,灰色的院子,灰色的风。世界在他面前褪色了,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都掉光了,只剩下底色——灰白色的、薄薄的、一撕就破的底色。

他低头看着下面。

十六层。大概四十米。一个人从四十米的高度落下去,需要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够不够他在空中想完最后一件事?够不够他再看见一次阿九的脸?三秒钟。第一秒,风在耳边尖叫。第二秒,地面在眼前放大。第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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