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容与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适随意的姿势半躺着,一手把压在颈下的长发勾出,浑身松懈下来,轻声道:“你不用和我保证些什么,我本来就没有在说你。”
他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谢薄月按亮手机:“十一点四十六。困了吗?该睡觉了。”
方容与不回答,自顾自说:“今天要结束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什么?谁?”
“我的母亲。”
他闭上眼,轻轻地再重复了一遍:“我的、母亲。”
他永远记得今天却又尽力不愿想起今天,用无数选项去填满今天,他在回忆里严防死守,但酒精让一切趁虚而入,往事就这样在方容与倦怠的嗓音里缓缓铺开。
母亲的前半生璀璨自由,活在艺术和爱里,可她的爱和心都死得很早。
释怀不了过早意外离世的爱人,却依然在亲朋好友的期望下与门当户对的父亲相结合,或许这也是她根本的死因。
父亲待她好、爱她、在意她,他们之间是有爱的,可这与她永远心怀遗憾甚至郁结于心并不冲突。他们因婚姻日渐熟悉却不亲密,一起生活却不交心,成家后的每一步都只是成年人的按部就班。
母亲的情况在生下方容与之后日益严重,他的头发被越蓄越长,而母亲会在短暂清醒的时候抱着他喊他的名字,喊他宝宝,甚至喊那个离世旧爱的名字。
而他也在某一天从父亲阴郁的双眼里突然就清楚了长发的因果,原来他只是母亲寄托满腔哀怨的可怜载体。
得不到纯粹的爱,也得不到纯粹的恨,所以迷茫……以至于痛苦。
方容与的童年就是这样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暗海,似有似无的爱情和亲情漂浮在海面上,构成这个空有其表的、幽灵船一样的家。
父母在某一天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那是方容与记忆里他们最无可挽回的一次矛盾,从那以后母亲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几个月后已然回天乏术。
父亲并非不憎恨母亲至死都分毫不变的薄情,可他似乎更憎恨自己,甚至把母亲的死归咎到他们那场无可挽回的争吵上,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悲剧的发生。
他们成婚十几年以来,他从不奢望能让心爱的女人放弃过去,他们都只是陷入一场无望爱情的可怜人,所幸他还有机会可以永远陪着她。
母亲死后一切都变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无休止地酗酒,将所有人和事都抛诸脑后,方容与每天晚上下课回家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母的房间开窗通风,才不至于让醉生梦死的父亲在糜烂的酒味里一睡不起。
方容与不懂父亲对母亲究竟怀有何种复杂的心绪,或者说,他用什么来体悟爱这种感情呢?他分明一直都只是活在所有人的期望里。
父母皆出身显赫,在方容与身上凝聚的期望永远比那些模糊的爱更多,为着他们的期许,他日复一日让自己紧绷,活得像名为好学生的标本,可后来母亲在清醒时也不会给予他赞许,父亲只会轻轻地点评一句“继续保持”亦或是“下次要更好”,大多数时候只是把他忽略,于是他就这样惯性一般往前走,往前走。
时间来到方容与十八岁,他记得自己的生日,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及。
十八岁。纵然他的亲情几乎分崩离析,但在这个特殊的年日里他死灰一样平静的心里突然抽出几丝期待来,他就这样按捺着这几丝惴惴不安的期待回到家。
家中弥漫着一片让人不安的寂静,父亲竟不知所踪,柜上最显眼的一角安置着一张平静的纸,他打开,是那个男人的遗书。
遗书只传达了一个意思:把他养到十八岁的义务已经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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