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澄澈清亮,水汽袅袅裹着淡淡桂香。陈扶指尖碰了碰,温温的正好不烫口。她抿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浓不腻,尾调竟藏着丝梨肉的绵润。
她端起盏一饮而尽。
待高澄致完辞归席,她已将他的也喝了,还把自己不需要的竹叶青酒给他倒了进去。
高澄扫过自己那两盏一模一样的,和小人儿那两空的,唇角微勾。
奉酒的奴婢提着银壶过来续添,轻声告知:“小娘子,这是酒,少喝些。”
“啊?”陈扶微愕,“竟半点酒味都没有。”
“小娘子莫怪,这是用桂花蜜煮的,只是喝着像甜水。”
身侧一声嗤笑,“还偷喝么?”
不等她回应这揶揄,赞礼官的唱喏声穿来,“新人交拜——”
新郎对着蒙团扇的新娘躬身行礼,子弟们立刻起哄,“新郎官诗呢?!没诗不让却扇啊!”新郎红着脸吟了首《却扇诗》,团扇才缓缓落下,新娘崔氏眉眼温婉,惹得又一阵嬉闹。
“你阿母若想改嫁,我可为其指婚,也在四姓里选。”
她阿母被陈元康休了,为了娶那卢氏,崔暹之妹被高慎休了,为了娶那李昌仪,原是一般遭遇。
“大将军好意。有大将军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相伴,阿母不是非要再嫁的。”
高澄低笑,“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有何趣处?”蜜酒的后劲悄然涌上,飘飘然脱口而出,“不过就是这几个家族,今日你嫁我,明日我娶你,交错着搭配罢了。”
高澄被她这小刻薄逗得大笑,来了兴致,“那稚驹说说,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你最喜哪家啊?”
“太原王氏。”
“阿珩的阿母,多美啊。”她补充,不过更深的缘由,是她前世同为‘王’姓太原人。
“太原王氏的女子或美,然其族中男子多有酒糟鼻,被戏称为‘齄王’。”高澄抬手指向席间一人,“那个王松年,便是太原王氏,你看他鼻头如何?可好看?”
“大将军不是在论门第么?怎么议论起人家的鼻子来了?若是论长相,那岂非要喜姓高的呀?”
高澄一怔。
陈扶也察觉失言,忙改口,“姓元的?”话一出口,更觉不妥,今日这嘴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高澄盯着她那因醉意而绯红的小脸,眸色转深,“还是姓高的吧。”
酒意让陈扶思绪跳脱,言语无忌起来,“以姓论高低,是落后之旧,迟早要——唔!”
高澄捂着她的嘴,嗤笑,“小东西,你是真醉了。”
他当即将她抱起,去向崔暹辞别。在这满座以姓为尊的门阀之地,说人家是落后之旧,若再待下去,不知这醉酒的小祖宗还要吐出何等惊世之语。
牛车粼粼而行,高澄将她置于膝头,调侃道:“这里随你胡说。”
小人儿也不客气,当即开口,“国家是想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可他们,”小手胡乱一指车外,“却只想兼并土地,掠夺人口……就盼着国家遭难,自耕农破产,好吸纳为隐户、部曲……”
高澄垂眸盯着膝上之人,“那该如何扭转?小王猛。”
怀中小人儿显然对这称呼颇受用,认真起来,“这都是因为……‘九品中正制’,国家选官只看出身,导致门阀士族垄断要职。官员对家族之忠诚,远高于对国家。”
“恩。”
她抬头盯看他,“自大将军辅政以来……大魏才开始根据才能挑选官员,大将军还亲自写书征召各地才学之士……品德好、有本事的人,这才都得到了提拔重用……一时安排不了的,还将他们召为宾客,在府中供养起来……这就……很好。”
这小东西是真切地认为他做得对,她是真的懂他,是真的理解了他每一项举措背后的深意。
怀中人不适地咳嗽了声,他下意识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窝得更舒服、更暖和些。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