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六茹忠, 是主动求降的。”
“他和陛下说,宇文护最忌惮的就是他家, 几次三番想下黑手, 多亏了侯伏侯寿那帮老兄弟护着。
陛下觉着,他这家投过来, 该是真心的。”
窝在厚实的锦被堆里的人, 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睫低垂, 盯着被面,仿佛那花纹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当初不是有术士曾开示,说‘亡高者黑’么?神武皇帝那会儿,出发打仗就不愿见到僧人,因为他们是黑衣
。那普六茹忠投降时,偏就穿了身黑。独孤永业觉得不吉利,劝陛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纳。”
段韶猛地别开脸,复又转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贼子……果是诈降!庆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钻到案几下……陛下未听、奋力抗之……可贼人蓄谋已久,幸而甘敬仪的堂兄,侍卫田大石扑上去挡了一下,但陛下还是、还是重伤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着陈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段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重伤……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陈扶脸上,道:
“陛下要见尚书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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