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生出, 死死缠住他的脚踝, 他的腰身,他即将离窍的魂魄。
他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了头。
哭声是噎在喉咙里的,一声赶不上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
陈扶整个人几乎瘫软,失了所有力气,只凭本能死死趴在那片起伏越来越轻的胸膛上,脸颊紧贴着浸血的衣料,泪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她好害怕,怕那点温度彻底凉下去,怕那点起伏彻底停止,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在心底呼唤。
忽地,有什么很轻、很缓地,落在了她散乱濡湿的发顶。
一下,又一下。
带着虚弱的、却确凿无疑的力道,慢慢抚过。
她整个人僵住,连抽噎都忘了。
“陛、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立在榻头的刘桃枝第一个看见,破锣般的嗓子因狂喜而变调。
陈扶用力眨了下眼,视线渐渐清晰,对上一双张开的凤眸,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薄如刀削的唇瓣,漾起一丝……无奈笑意。落在她发顶的手,安抚似的又揉了揉,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她往旁边、他未受伤的那半胸膛,轻带了带。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手指无力地滑落,搭在她肩头,眼帘又垂下一半,只从缝隙里瞧着她。唇角又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在说:……压着伤口了,傻东西。
“徐、徐太医!快!”刘桃枝已拽来了徐之才。
徐之才急急搭上腕脉,凝神片刻,灰败的脸上迸发出光彩,“脉象……脉象回来了!”他狂喜转头,嘶声喊:“快!银针!参汤!快!”内侍捧来药碗,徐之才接过,凑到高澄唇边。
高澄眼睫颤了颤,微微张口,喉结滚动,咽下一小口深褐色的药汁,又咽下第二口。
银针如飞,刺入几处大穴;参汤一勺勺喂下;炭火拨得更旺。
狂喜的洪流退去,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仍有些不畅。她的目光,落向那只方才抚过她、此刻无力垂落在锦褥边的手。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那只手捧起,合拢在怀。
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谢你。”
冬雪初融,大齐皇帝养伤卧床,大齐尚书令加使持节、代君行权。
宇文泰仅存的五子——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被铁链缚着,押入特设的囚所。一同解来的,还有韦孝宽之侄韦艺,王雄之子王谦,并李穆、其子李浑,高颎、张威、达奚长儒、宇文忻、宇文述、石孝义、梁士彦、元谐、崔弘度、杨素、李询、窦毅等昔日北周柱国、名将之后。
验明正身,无多废话,于西市设刑场,一日间尽数斩决。
普六茹忠三族男丁,无论长幼,搜捕殆尽,皆戮。
清河崔氏崔彦珍、博陵崔氏第二房崔仲方等曾倾力资助周室的大姓,籍没家产,贬为庶民,徒往边地。
独孤伽罗与其余几位罪眷被关在一处。她独自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望着高窗那方被切割的天空。
有人期期艾艾地说着,独孤伽罗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大事已然。这本就是个赢家通吃,败者尸骨无存的游戏。”
铁锁响动,步履声近。
门开,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门口,紫袍玉带,蝉冠巍然,正是大齐尚书令陈扶。
女眷们一阵瑟缩,低头不敢相视。
独孤伽罗缓缓站起身,迎上那道目光。
她听说过这位女尚书令的许多事。同为女子,同样不甘只作附庸,同样参与军政机要,甚至……同样有个被外界戏谑“惧内”的夫君。她的坚郎,昔日在时,又何尝不是事事与她商议?
“独孤夫人。我很欣赏你。念你出身名门、节烈可矜,死罪可免,便入皇家寺观,带发修行,了此余生吧。”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