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
闻时序没有亲人。
几日前,是他收到医生最终判决他“死刑”的日子。那会儿他还在鹭岛,孤零零地回到家,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全景落地窗外灰蓝的海浪翻腾,雨线犹如跳珠落入海面,无影无踪。
闻时序的家靠海,183平,是栋地段、景色绝佳的独栋海景别墅。
在23年鹭岛岛内房价高峰期时全款购入,加装修千万出头。
去年12月中才住进来,至今两月未到。本以为终于攀上人生巅峰的自己,将来的人生会是一片光明坦途,没想到是断崖。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从寂寂无名七年的十八线开外小写手,到IP大卖,家喻户晓,空降到作家富豪榜第三,就像蛰伏七年的蝉,破土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名利、风光、钱财,像狂浪扑来。
当然,也像狂浪卷走。他从不舒服到去医院,确诊绝症晚期,也只是医生开口的那一瞬间。
出人头地的风光日子没过多久,他就要人头落地了。
人在极度悲伤和无奈之时果然是会笑的。
闻时序站在自己用心布置的,价格不菲的咖啡角前,抚摸着这台价值17.9万,连膜都还没来得及撕的崭新咖啡机,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过了,然后脱力一般,靠着中古胡桃木柜门无力滑坐在地,失声痛哭。
雨点不通人情,依旧不识趣地在玻璃上乱敲,远方跨海大桥的路灯晕开一串串模糊的光斑,天与海失了边界,糊在一起。
咖啡角旁的置物架,原本应该陈列着一袋袋埃塞俄比亚瑰夏咖啡豆,还没来得及拆开品尝,就被闻时序收去了柜子,不见天日。但这里并不空,东一袋西一袋放着他的药。
以及一张张千疮百孔的胃部CT片。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藏在黑色针织帽下,抹泪的手枯瘦伶仃。
手机弹进来一条信息。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化疗针眼没有褪掉,青灰一片,肿胀未消,闻时序木然解锁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映入眼帘:
编辑-千鹤:三秋老师,《青崖白鹿》的版权授权金已经打到账户上啰,请注意查收~有疑问请及时与我联系[愉快]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七位数,数字8打头。融进他本就长长一串的银行卡余额里。在闻时序如一潭死水的心里砸不起一丝波澜。
到了现在,八百多万对闻时序来说,不过是一串苍白的数字,续不了命,给不了他任何幸福。命都要没了,钱再多又能怎么样?
为碎银几两而碌碌奔波一生的凡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财富自由,而最痛苦的事大约莫过于,在人生绝路之前,财富自由。
可命运如此,他再不甘愤怒又能怎样?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人只能被命运逼着,低头和解。
闻时序一夜无眠,孤零零地坐在茶几边签出版社寄来的新书环衬。
一张一张又一张,他像个麻木的印刷机,一遍一遍又一遍麻木重复。
1000张,21摞好似小山。
天已蒙蒙亮了。
落地窗外海浪一遍遍翻腾,迷蒙的晨雾散去,海天分开界限,闻时序心情平静些许。他不是想开了,他只是不得不接受了。
这一晚,他在麻木的1000次签名重复中,为自己规划好了仅剩一年寿命的度过方式。
房车旅行。
车子是c型,不大不小,二手,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去定制一辆新的。
房车原车主是二手车平台上认识的,认识了其实有小半年,闻时序一直犹疑不决,之前一直犹豫,怕买了没时间开,直到现在,他是真没时间了。
早晨5:49,睡得迷迷糊糊的原车主接到电话,那边言简意赅六个字:“请问,车还卖吗?”
“……”
原车主见到闻时序时还打着哈欠,忍不住道:“不是我说哥们儿,至于这么急吗?又不是活了今年明年就不活了。至于五点多就打电话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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