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谢四在相府里厮混,脑子到底是被练出来了。”
萧重抓起泥壶,将残酒在甲板的缝隙间一泼,冷冷道:“这事情,云梦官吏人人皆知,我不瞒你。”
盛尧目光随着他,见他站起身,一指舱外大江波涛,也就是今日迎候的锁龙渡。
“为什么没留住?你去问问白天码头上,站得最高,穿得华贵的世子殿下。”
盛尧疑惑。红袍少年?云梦公的嫡亲孙儿,萧重口中“懂规矩、讲斯文”的主儿。
“世子殿下?”
“是,世子殿下。”萧重沉声道,
“我萧氏云梦公,早年靠水匪悍将起家。可天下诸侯一旦做大,谁不想洗去恶名,穿上衮冕,标榜自己也是累世簪缨?”
“当年庾子湛声名鹊起,携《九策》至我云梦治所投效。”
萧重说得郁愤悲凉:“我伯父本欲重用。可世子殿下,以及簇拥在世子身后的江汉世家大族呢?”
“他们说庾子湛虽有才名,却是个狂悖之徒。让他在炎夏三伏天,穿着朝服,连续三日,在外府门外站了四个时辰。”
萧重指着自己的胸口,额头青筋毕露。
“一个能连定诸州兵法的绝顶策士,在云梦谋个出路,言辞锋利些,便斥责他无父无君、粗鄙不文。”
盛尧听得也头皮直跳,
“庾澈最后怎么了?”
萧重摇摇头,
“到得第四日,庾子湛在府门外大笑,把万字《九策》掷在地下。头也不回地就北渡黄河了。”
“凤凰展翅,就是因为丢了这等大贤,”他道,“楚公这才醒悟,至今秘议风闻取事。”
盛尧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凤凰曾经掉毛的地方。
此后庾氏北迁,十不存一,当真是结得深仇大怨。她彻底晓得,为何皇太女的使节到了,云梦还在兢兢业业地防备庾子湛。
至于之前卢览与她解释云梦的“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
“如果世子的人这样尸位素餐,”盛尧谨慎地问,“那云梦现在的苛政……”
萧重反问:“不推行新政、不严刑峻法,拿什么养活水卒舟师?”
他续道:“世子与这帮大族只会耗费国帑,琢磨送几个美人、选几名乐官去给中都伏低做小。”
“为云梦不死,能抗住高昂南下、抗住谢家,我伯父只能秘择能吏,用我这种名声奇差,为了收拢钱粮不惜用刀的恶臣。”
盛尧点头。
云梦楚公爱好美色,却并不昏聩,清醒地在这乱世里劈出了两条血路。
世子是一条光鲜亮丽的明路,维持体面,同诸侯虚与委蛇。而他这强权霸道的亲侄儿萧重,便是另一把刮骨钢刀。
替楚公推行那些挨骂的、苛刻的、刮地三尺也要敛出财物军费来的重税新政。以此换取这八百里水泽的军容。
“小兄弟。你此去必听到我的名声,他们叫我酷吏、贪狼。云梦令行秘议,世族在背后戳我的脊梁。”
萧重挑起眉峰,身躯犹如山倾般朝她探过来,潜着酒气:
“但我不会倒。我是南地的孤臣。这档子联络中都反目的刺探阴私活计,要由我这个军府都督来做。”
萧重扬起下巴,“谢四身边危险,跟在我身后,我保你不死。”
他迟疑半晌,自嘲般叹一口气: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不受羁绊。”向盛尧一推杯盏,
“小兄弟,你今日若是认了我这个恩主,就踏踏实实在这传舍里办事。他日何愁不能封妻荫子,何苦在男儿的枕席间,去伺候谢家的一条弃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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