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的人便像感知到什么似的,自然而然地滚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鼻尖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渐渐与他的心跳同频。
闻辛没有动。
他垂眼,望着那片散落在枕上的金色发丝,在夜色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温驯。
他伸出手臂,环住那具紧贴着自己的、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闻辛其实睡不着。
身侧是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希尔塔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唇角微微翘着,手搭在闻辛胸口,五指虚虚拢着,指腹贴着那片曾经被子弹贯穿、如今已光滑无痕的皮肤。
闻辛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
自己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火光。
巨响。
灼热的气浪撕裂空气。
然后是黑暗。
很长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他像一尾沉入深海的鱼,被无边的寂静包裹着,缓慢地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他在蔚蓝幻梦的酒店房间里醒来。
阳光透过观景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的指尖。
皮肤光滑完整,所有疤痕都不见踪影。
床头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
是一套陌生的、却意外合身的深色便装。
旁边还有一张房卡,印着星穹塔幻蓝色LOGO,房间号是——
他怔了一下。
那个房间号。
五年前,他和希尔塔住过的那个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没有人告诉他,房间里也没有任何留言。
终端也是新的。
三年。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告诉他,距离瑞克斯堡那场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年零一个月。
一千多个日夜。
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坐了很久。
蔚蓝幻梦的一切都没变。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商店,同样的甜品店和占卜屋,同样的、永远不知疲倦地绽放着人造烟火的模拟夜空。
他混在游客里,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夜幕降临。
直到人潮开始向中央广场涌动。
直到他在滨海大道边缘的观景平台上,看到了那个背影。
白衬衫,卡其色长裤,背脊挺得笔直。金色的发被夜风轻轻吹动。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侧脸被渐起的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闻辛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隔着憧憧人影,隔着三年零一个月的时光,隔着无数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奇迹般活下来的命运,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闻辛迈开步子,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那个背影。
之后的事——
他故意撞上去。
故意扶住那熟悉的、比记忆中更单薄的腰身。
故意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闻辛侧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地望着枕边人沉静的睡颜。
那只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根红绳。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腕,拇指拂过那缕编织其中的红发。
平安康健。
当年他把这根手链系在希尔塔腕上时,许下的是这个愿望。
他自己没能做到。
但希尔塔替他做到了。
闻辛垂下眼,望着那根在夜色里泛着幽微光泽的红绳。
也许,命运终于觉得亏欠他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斗争里失去了一切。
母亲、家、作为普通人活下去的权利。
他带着满身旧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跌跌撞撞地闯入这个陌生的宇宙,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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