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会是走不了了。”司机从车门外探进头来,跟他汇报外面的情况。
钟野把手里的伞往驾驶位递了递,嗓音嘶哑,喉咙像烧了火,“打伞。”
司机站在车门外,回头感谢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回座位,顺势关上了车门,抹了抹自己淋了雨的寸头,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一会就干了。”
钟野收回伞,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我看你人都烧红了。”司机问他。
“没事,”钟野的眼皮已经很沉了,他阖上双眼,依旧无力地靠坐着,声音也更加微弱。
司机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瞬间脸色大变,“兄弟,你这么下去不行的,太烫了,不去医院会烧坏的。”
没等钟野回答,司机已经独断地把导航终点修改成了省人民医院。
钟野深吸了口气,抬起沉重的手臂,关掉了导航。
“你干什么?”司机想拦住他,但是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整晚,钟野从机械厂折腾到公安局,又从公安局折腾到火葬场,他在短短一个小时里,被迫接受着一个又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消息。
明明潮热的梅雨季,雨却是凉的,兜头浇下来,把他浑身烧得滚热。
他太难受了。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现在就躺在医院的床上,感受冰凉的药液从静脉流进身体,舒缓他滚烫的皮肤和内脏。
沉沉地睡去,什么都不去想。
但他现在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他拉住司机的胳膊,露出一个很苍白的微笑,用尽仅剩的解释,“大哥,谢谢你。但就算你给我送到医院,我也没有钱治病,你也看见了,我从公安局出来的,我父亲刚被人害了,现在还躺在殡仪馆里,没人收尸,我身上除了打这趟车的钱,一分都没有了,我求你给我安稳地送到殡仪馆,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司机凝眸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最后沉默地拍了拍钟野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钟野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司机又拍了拍他的肩。
钟野恍惚地看向窗外,终于殡仪馆。
警方给出的钟维直接死亡原因,系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
因为钟维浑身都是被殴打导致的挫伤和创口,所以高度怀疑他杀,警方答应钟野会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不会轻易结案。
钟野听过这些话,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殡仪馆见到钟维时,心里骤然一惊。
钟维的伤比警方描述得还要严重千百倍,只看脸,连他这个亲儿子都很难看出那是钟维。
身上的整颗头已不是完整的圆形,破碎如同一团正在腐烂的肉球,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钟野他的头还是很晕,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很冷,冷气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变得格外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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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直到身上开始打冷颤,才缓缓地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
离得更近,钟维的死相也被放得更大。
他上次见钟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高考完去电子厂做包吃住的暑假工,到大学四年住在离家半小时地铁的大学宿舍里,再到现在竹山路的老出租屋。
钟野尽可能地减少和钟维见面的机会,却还是难免被叫到公安局,把被债主打得头破血流的钟维带回去。
每次见到钟维,他都总是那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你救救爸爸,你救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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