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报站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又闷又微弱,还有些不甚清晰的杂音,咕嘟咕嘟地响。
钟临夏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背后一瞬间泛起冷汗,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懵到一片空白。
此时公交又停了一站。
钟临夏随手拽住身边一个刚要起身下车的老头,已经全然顾不上语气是否礼貌,声音里满是焦躁地问道,“这个公交车的报站声音清楚吗?”
老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神色中尚有些警惕,但其只是刚开口,钟临夏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听了。
他听不见了。
老头的声音和他听见的公交报站声如出一辙,像从很深的水中传来,隔着很远传进他的耳朵,只能识别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其他全部都是细碎的杂音,几乎无法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即使昨天钟野已经告诉了他耳朵的情况,甚至还提到了配助听器的事情,他都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
好像从耳朵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因为相对于其他更坏的结果,仅仅是失去听力,他已经觉得是无以复加的幸运了。
可是早有准备,和切身处地真正感受到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听不见报站,也许只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最不值一提的困难之一。
钟临夏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缓慢浸出的冷汗,和落不底的心脏如何慌乱地跳。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活下去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他没有学历、没有积蓄、没有住的地方,现在连听力也快没有了,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存活在世界上。
如果还有手机的话,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会百度一下。
但是现在连手机也没有了,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么多年,陈黎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但至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留了一点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
不至于遇到一点困难就万劫不复。
钟临夏强迫着自己一点点恢复理智,平稳下来刚刚已经逐渐疯狂的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拽着别人的手。
老头最终狐疑地下了车,他跌坐在车门旁的座位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车座靠背,嘴里忽然漫出一股血腥味,他循着血腥味舔了舔嘴唇,才发现嘴唇内侧靠近嘴角的一小块几乎已经快被牙齿咬穿,松松垮垮地拴着一块刚咬下来的肉。
“好疼……”刚才他注意力全在忽然消失的听力上,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疼。
钟临夏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捂着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目光仍紧盯着头顶的显示屏。
直到看见显示屏上的“本站”变成“十月桥”,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钟临夏捂着嘴站起身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他站到车门前,等到车门一开,就飞一样跑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
眼前的楼房渐渐消失,钟临夏拐进最后一个巷子,看见了记忆中那片破旧的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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