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口气,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她才看见沈思渡的样子。
沈思渡浑身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浆,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姑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姑姑皱着眉,拿手里的抹布要来帮他擦,沈思渡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沈思渡的脸,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你先去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卷过一遍,才送出来的。
沈思渡去院子里接了水管冲。水很冰,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激灵。泥浆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锅嗞啦响着,白菜丝在锅里翻来翻去。
姑姑背对着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还没治好?”
油锅又嗞啦了一声,沈思渡靠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姑姑的语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锅铲在锅里搅动的幅度大了起来,铁碰铁发出刮人的声响,“你是不是还没治好?你说句话。”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静地回答。
锅铲停了。
姑姑僵在灶台前面,背影依旧佝偻,看起来比她实际的身体更小。
“什么叫治不好了?”她转过身。
那些怯生生的试探从她脸上彻底剥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愤怒。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台上,“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没颜面见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里面不见半分水汽,全是极度震惊之下生生顶上来的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思渡看着她。
厨房很小,灶上的火还开着,白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混着水蒸气升上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治不好了,”沈思渡说,声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顿的,“我就是喜欢男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狠狠扇过来的耳光。
姑姑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凭着被逼到极点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倾注了所有的愤怒。
力道极大,沈思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厨房里有短暂的死寂,只有热油还在不知死活地炸响。
他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唇角泛起一点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您不用担心没颜面见我爸。”沈思渡直视着姑姑的眼睛。不同于十七岁,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说对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说,“会直接去告诉他。”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白菜已经焦了,浓烈的焦糊味从锅底窜上来,堵住了这间逼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姑姑张着嘴,眼神发直。她想喊,想骂,想问沈思渡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无声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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