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落向对面墙壁。
那里原本悬挂《仓山云隐图》的位置,如今已空置月余。前几日,秦颂安来书房寻他时,见此处空荡,觉得不甚美观,便吩咐碧桃另寻了一幅山水立轴挂上。
画并非名家手笔,只是市面常见的仿古摹本,笔墨技法算不得精妙,但好在构图疏朗,自有一股开阔宁静的气韵,挂在此处,倒也合宜。
谢琢凝望着那幅画,久久未动。
古画风波已尘埃落定。御赐的文房四宝,如今端正供于书房显眼处的多宝阁上,光泽沉静。无人再提那幅画,亦无人再质疑他的品性与清白。一切都已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收敛心神,重新于书案后端坐,铺纸研墨,提笔临帖。笔锋起落,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他临过许多遍,今日写来却觉笔意不同。
不再是往日那种力求形似的拘谨,也不是翰林官惯有的工整端方。此刻笔锋落下,沉稳之中自带着一份舒展,更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从容。起笔藏锋,行笔流畅,收笔利落,通篇起承转合,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临至“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句时,笔尖于纸上略作停顿,墨迹似有瞬间的凝滞。他指尖轻颤了一下,随即深吸一气,稳住手腕,缓缓将余下笔画续完,那份沉静气度,竟似比停顿前更为凝练扎实。
他忽然便想起了沈泓那日的话语:“守拙,方得一世之安。”
彼时他只是颔首称是,并未深谈。此刻于这静谧书房之中,对着自己笔下字迹,再思及近来心境变迁,方才恍然觉出那寥寥数字之中,所蕴含的深远意味与良苦用心。
如今妻儿在侧,家宅安宁,前路虽未明朗,心中却已有方向。这或许便是“守拙”的开端,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周旋于虚名浮利,只需踏实做事,静待时机。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秦颂安抱着衍舒站在门口,眉眼笑意温柔:“夫君可忙完了?舒儿方才醒来,不见你,便有些不肯安分,乳母抱着也哄不住,想是寻你呢。”
谢琢闻声,面上不自觉便柔和下来,即刻起身迎上前。
他动作熟稔的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小家伙确是刚醒,乌溜溜的眼眸尚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水光,却已能模糊辨认出熟悉的气息与轮廓,一只小手从锦缎襁褓中挣出,准确地抓住了父亲胸前的衣襟,口中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不妨事,刚临完帖,正想歇歇眼。”谢琢低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蛋,随即抬眼看向妻子,温声道:“春日晴好,我们一同去院里走走,也好让舒儿瞧瞧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说着,他一手稳稳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起秦颂安的手。她的手微凉,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住。
秦颂安唇角笑意更深,任由他牵着,三人便这般出了书房,沿着廊下,缓步向庭院中走去。春风拂面,带着花草清香,廊外石榴树的新叶在风中簌簌轻响,与檐下雀儿清亮的啁啾声应和着。
春日正好,光阴悠长。这寻常的一日,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因心中那份清晰的念想,而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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