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死亡吸引之前,安德烈亚斯经历过睡眠障碍的发作。不安稳的睡眠和青春的关系类似潮汐与月亮。等他明白了死亡可以解脱人间的一切痛苦与职责,那种症状就消失了,每晚的睡眠不再是强迫的、对现实生活的重复,而是在排演黑暗甜美的结局。他的房间在楼梯的尽头,那空间的大小对应他家族的地位再好不过,对才能举起小提琴的孩子来说却太大了。他讨厌书架和帘幕的阴影,它们在他的心里投射了许多恐怖的情形,逼迫他在躺到床上之前翻遍卧室的每一个角落。熄灯是他最不喜欢的家庭惯例,他哀求佣人不要拉上窗帘,好歹让他看清房间里的摆设。他读过一些童话故事,刚刚开始戒断浪漫主义小说,他的某一个部分遗落在了故事里:在某一个角落里可能藏着持刀的刺客,或者搜寻黄金的大盗。
如果真有恶徒,你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女佣人说,这里很安全,快睡吧。晚安。她按照惯例拉紧窗帘,怜悯地留下一条淡蓝色的缝隙。
在朦胧的光线里,墙面上挂着的艺术品获得了生命,在他的梦里出没,让他在无声的尖叫中惊醒。那是他母亲选择的装饰,把四壁的每一块墙纸都填满了。那些不知道材料的布匹,表面敷着几层比金子还贵的颜料,时常让他心慌意乱。莫奈的画面里漂浮着雾气,让他头晕、想要做梦,新秀埃米尔努尔的作品则充满了恐怖的冲突,酱红色的天空和云翳压倒了世界的一切,他画的玫瑰像血迹、田野则像妖魔的眼睛。
他不喜欢油画,但这些意见从未出口,因为他的母亲对它们爱若至宝。家庭当中,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喜好,安德烈亚斯不愿再对此做出任何申诉。像每一个传统的德国家庭那样,他的父亲常年在外办公,母亲负责他的教育。安德烈亚斯很爱妈妈,父权制度下父亲对儿子的例行贬低从不让他挂心,但每次母亲教训他、哪怕只是说两句重话都让他心如刀绞。当他为那些批评和体罚伤心的时候,父母便数落他太过软弱、难堪大用,他只好尽力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等一切结束,躲到房间里偷偷掉眼泪。
他认为自己比父亲更加尊重母亲,但母亲从未偏袒过他,而这种平和而均匀的、像节拍器似的家庭生活在他青春期的开头走向了结束。
像所有的男孩一样,他对爱情抱有鄙薄的向往他们渴望一种从未经历的体验,却对于自己的情感需求羞于启齿。他的寄宿学校距离火车站有三四公里,一座关押着一大群娱乐匮乏的青少年的牢笼。在希特勒上台以前,那里的校长是一位刻薄而拘谨的学究。显然,要一位上了年纪的学者管理一所充满男孩的学校,那完全是个叫人力不从心的任务。很快老人就拄着拐杖、捧着圣经退休去了。紧接着,纳粹党的拥趸霸占了这所历史悠久的教育机构,把它改建成了精英军事学校。新的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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