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害怕杀人,每一个。他这样想。如果一个人也不干,教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然而事实与他的想象完全相反。在他的伙伴当中,一半人对于虐待罪犯不置一词,剩下的一半颇为享受。他开了五枪,惨白着脸从队列前段走开。鲜血让他的胃不住翻腾,像吞下了一块烧碱。罗尔夫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和喉咙搏斗,眼前的林子和远处的枪声都模糊了。他等着解散的哨声,可就在这时,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少年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跑过。那是施耐德。他想跑出所有人的视线,却失败了。他在罗尔夫面前弯下腰呕吐起来。
罗尔夫再也无法忍受,他们成了当天唯二呕吐的胆小鬼。事后罗尔夫坚称自己神经过敏,是对方不体面的行径、呕吐物的气味让他恶心,但没人在意。同一件倒霉事让两个家境迥异的孩子建立了友谊。
从学校步行二十分钟,有一排绞刑架。和许多战时临时搭建的木结构不同,这个刑场装修精良。有人说它在腓特烈大帝时期就存在了,又有人辩论称再优质的铁器也没法保存那样长的时间,那都是无稽之谈。文化课的教师顺势对他们讲起了“柏林铁”的故事,历史上曾有一群为了支持普鲁士的战争、自愿用金首饰换铁首饰的贵族女人那是他们民族早期英雄的伴侣们。哥特样雕花的细铁丝都能保存近百年,何况是绞刑架呢。
他们例行观看行刑。一年前他们没有这么多机会这几个月,要处决的“典型犯人”明显增加了。一周之内,无论何时,都有类似的好戏上演。他们的教师可以自由地安排这类政治教育。
罗尔夫总是心不在焉。他不喜欢室外,夏天的阳光会让他双眼灼痛,入冬以后天气又太冷。对于死去的人是谁,他并不关心。绞刑架上的人总归犯了一些罪,通敌啦、搞破坏啦、攻击元首啦,偶尔还有一些私生活不讲道德的男男女女。在负面的政治教育以后,他们又会接受正面的奖励,在礼堂里听一些英雄故事。绞刑架上的是其他人,报纸上的德意志民族英雄却近在咫尺他们还年轻,只要多打空几盒枪子儿,多吃几盘牛肉或香肠,让自己强壮、残忍得像一头狼;荣誉是挂在门框上的槲寄生树枝,踮起脚就能够到。他们固执地相信自己同可耻的例外相去千里,正如他们固执地相信自己同幸运儿一线之隔。
然而他的请假却非出于厌恶罗尔夫悄悄打算,到柏林送别他即将上前线去的老朋友。
他提前买好了车票,准备了礼物,一把寒光飒飒的老匕首。据说它和某个古老的贵族家庭有联系,是骑士荣誉的象征。但时间来到希特勒的时代,再古老、再庄严的文化也难逃被改造的命运:它的侧面被镶嵌了一个代表党卫军的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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