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填上债务窟窿,陈母借来高利贷,在这晚开启了人生最后一赌。她混在众赌徒中,和所有人一样,面庞被地下室的狭小溽热逼得涨红,捻捻手牌,抿着嘴唇思考,在最后时限抓出十来个筹码掷出,将注压满。赢了,而且还是大通吃,光这局就净赚快五万。因为在场子里引发了不小轰动,多数目击人都对这部分有印象,都记得陈母将数不清的筹码揽到身前,脸上的皱纹都笑裂开:“继续,继续,今天是大好日子,我有人保佑,运气来了,挡不住的哟。”
赌徒这种生物,从不长记性,只会记得赢的瞬间,所以没人记得陈母是怎么一步步又输到走投无路的。
可是吃羊肉米粉时,妈妈说的话陈责是真信了。他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梦见他总算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在津渡赚了大钱分给全家用,梦见他和他妈他姐坐在桌上吃羊肉粉,他加了薄荷,陈萍加了辣椒。然后一夜过去,梦醒,什么原谅,什么相信,陈责将母亲那些话一字不差默念着重复了一遍,最后哑着开口骂了句骗人。
陈责懂事,早知道自己有个失职的母亲,但和陈萍不同,他从不将这件事点破明说。妈妈输钱后哭着打他的时候,他也从不对这般软弱的暴力有任何抵抗,那双愈发僻漠的眼睛,能旁观施虐的母亲,也能旁观正被施虐的僻漠的自己。但他现在后悔了,他也许该学他姐,对着妈狠狠地骂,死赌鬼、败家老母、不要脸的东西。他很凶的,真的很凶,这样做来说不定早把他妈给骂醒了,现在人一死,说再多也传达不到,该不会真让这婆子到死还以为她家亲儿不怨她吧。陈责握紧了拳,和打架时握紧拳差不多,那种时候无论被伤得多惨他都能忍住不掉泪。
他还是妥协了,哭得没发出声。血浆和排泄物搅杂的腥臭味,在江风里弥天盖地。胃,肠子,难识别的内脏自腹腔断口流出,污血带着肉块碎骨,沿列车行进的方向拖溅近十米。那件碎花连衣裙印象深刻,昨天妈妈怀抱自己时,高个儿的陈责还得主动低下头去才能感受到涤纶的糙感,如今从正中坼裂开,看不清图案。
差点呕出来,陈责低着腰干咳,泪滴摔在铁轨上,脑中只剩一个问题。
他想不清楚自己肩臂的青龙还要不要继续纹下去。
这条龙是他仿着那些讨债人纹的,不图好看,够吓人就行,他不想当妈妈的软肋,他要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欺负他家人的人,全都明白他陈责不是好惹的。可他囊中羞涩,不得不和纹身师约定好缴多少钱纹多少。如今刚在胸前刺下价值十块的、两条毛虫般可笑滑稽的龙须,妈妈就死了。再吓人还有什么用,妈妈又不是那些人弄死的。
他不太想在妈妈面前抽烟。
偷偷望向陈萍,可他不敢问陈萍。姐姐此时也不说话,黑白默剧般,往江滩方向走去。陈责来不及擦泪痕,立马跟上,于是长而锋锐的苇叶,黏结的蛛网,都由姐姐在前拨开来。陈萍蹲到江边,还好,只是洗手,她从来爱美,喜欢烫头发,喜欢各种亮闪闪的东西,连新做的美甲也是镶钻的。如今指甲盖上一粒粒晶石的缝隙间却浸满黑血,十指泡进江水中,来回擦搓,好久都弄不干净。她总想和妈妈撇清关系,奈何身体中有太多母亲的血,现刻只有染在指尖的,才能被江水稀释到无穷淡后永逝。
乱石滩上,陈责站在陈萍身后,盯紧姐姐一下一下抖颤的背脊,踩着参差的尖砾慢慢上前。突然,就在这清晨的深蓝空气中,一阵溟溟的恐惧涌上心口,他顿住脚步。
本就是他命格不好,他怕陈萍怪他,怪他克死爹妈,怪他昨天硬要叫她回家吃饭。可他也不敢走太远,他怕姐姐受不了刺激,落水溺死在津江,和妈妈一样突然。
这个折衷的距离刚好,他早懂得如何养活自己,他和姐姐各活各的,没必要非得相依为命。
呜——
火车的啸笛,自迢遥处传来。陈责步下铁轨,端着盛有小青尸身的纸杯,和很多年前一样,一步步向江岸迈去。道轨的震颤由远及近,将他砺石般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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