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再看手中这篇酒后诗,王锡琛方才意识到,他的女儿并不是突然变得尖锐了,而是在这漫长的远游路上,在这挣脱了大半拘束的成长途中,终是慢慢显露挥洒出了她原本的狡黠与锋利本性。
此外,王锡琛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狡黠与锋利必然是源于过人的天分与悟性。
父亲生前对贞儿的另眼相待从不是没有缘由的……只因是女儿家,他这个做父亲的便一直未曾真正去正视女儿的天分。
可即便正视了,又能如何?
好一会儿,王锡琛才心情复杂地折返船舱内,他弯身来到女儿的书箱前,几只书箱堆放,被贞仪当成了临时的书案,上面摆放着一沓稿纸,拿镇纸压着。
王锡琛盘腿坐下,将那篇新诗放在一旁,翻看起那些稿纸。
他知道,女儿近来在琢磨为女子立传刊书之事。
此事是贞仪和钱与龄在来信中敲定的,也不知是谁先提及的,总之二人是一拍即合了,贞仪从去年腊月便开始着手此事,搜罗探寻当朝以及前朝历代女子们的事迹——
譬如方才那首诗中的“聂隐娘”,便是一名传奇女刺客。
再譬如此刻王锡琛手中这张稿纸上,乃是贞仪为柳如是小像所题诗词。
再往下翻,大多是些王锡琛听也不曾听过的才女人物。
贞仪与钱与龄想法一致,不拘身份,要为她们立传刊书,好让这些女子们的事迹与诗作也可以流传下去。
近来贞仪不单在忙着为这些女子立传之事,也在思索着归纳自己这些年来所学的筹算学术。
在贞仪看来,除了自己的见解之外,去归纳前人的主张,也是推进学术的重要步骤,归纳的过程中可以进行更明晰的对比和思考,且她将此比作“水银相聚”——同类学术,如同一粒粒散落的水银,若可使它们相聚拢,便可化作一颗浑亮明珠,使人们看到此科学术更完整更聚集的面貌。
但这实在不是易事,首先需要从浩如烟海的算学书籍中进行筛选以及思考辨析,这是一个近乎庞大的工程。
王锡琛看着手中的那些稿纸上写写画画的图形,以及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勾股定理证法解法等,只觉连看懂都是难事。
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点骄傲,又不免想,他的女儿有的不止是天分和悟性,还有过人的好学与坚持。
这样难得这样罕见的孩子,却偏偏是个女儿家。
听得船外响起女儿醒来后的说话声,王锡琛方才回过神,放下那些沉甸甸的稿纸。
此一程多水路,贞仪的窥筒有了大用处,白日里观景,夜晚观星。
日月星辰在贞仪的窥筒中悄然运动着,地貌景物也在其间游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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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季,贞仪在贵州停留了月余,随祖母拜访了故交,也跟着父亲在民间行医。
一日,贞仪突发奇想,向父亲提议,想将父亲在医理上的主张见解归总下来,来日或也可刊为济世之医书。
王锡琛听罢立即摆手:“为父不过只通晓些皮毛而已,岂可这样误人……”
贞仪却十分热衷:“岂会,父亲行医谨慎,从不一味照搬医方,而是分人分症分地治之,并且一向主张防病于未然,这样的见解极该流传开来才是——”
王锡琛仍摆手拒绝,但从那日后,橘子却不止一次发现他夜晚偷偷点灯翻看医书。
贞仪干脆也不理会父亲,自行开始提笔写初稿,颇有不由分说的蛮干之感,王锡琛见女儿笔下多有缺漏,着急之下,便只好出言提醒修正……一来二去,在父亲的半推半就欲拒还迎中,待得入秋时,贞仪已写完一卷初稿,征得父亲同意后,执笔于稿封上端正写下《医方验钞》四字。
除了这些事外,贞仪每日总还要陪着大母说话,一路格外充实忙碌。
于是,每晚贞仪躺下时,橘子总会给贞仪按一按手臂和肩膀。
纵是百般充实,又有万般新景可赏,游子出门在外,也免不了会有思家时,眼见蜀中已达,两岸芦花飞舞,贞仪提笔写下一首新词:
【小泊行艖路偏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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