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闻人予问,“你明年打算报什么专业?”
“我没想好”,张大野咬着吸管道,“我妈想让我出国学管理,我爸觉得还是应该学艺术。至于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打算。”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近:“不然我学艺术管理,毕业给师兄当经理人兼助手?管账接单发通稿,拍卖会给你请十八个托儿,保证把你捧成顶流艺术家!”
闻人予并不把他的鬼话当真。张大野那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成为谁的绿叶?张大野却用杯底敲敲桌面,追着他问:“行不行给句话。”
“行”,闻人予笑着说,“吃人嘴软,我能说不行?”
“口说无凭!”张大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人儿,琉璃般的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以糖为誓,吞进肚里可赖不了账。”
虎形糖人儿塞进闻人予手里,是他俩的属相。张大野说:“你一根我一根,这叫虎虎生威!等一下,我要拿相机拍下来,留作证据。”
天气炎热,糖浆有点化了,竹签子有些黏腻,闻人予却没有拒绝,由着他胡闹。取景器里,张大野执拗地把两根糖人儿和闻人予半张脸一起框进去。糖人儿交叉在一起,成为一种荒诞的契约见证。
快门声响,张大野忽然捧着相机发怔。胶片还剩不少,闻人予却马上就要离开。刚才出去逛时,他本想顺便拍拍古街青砖、老树深巷,结果到头来,相机里只多了一张街景,还是因为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陶艺店的旗幡。
他咔咔啃完手里的糖人儿,忽然说:“师兄,领我出去逛逛吧。这两个月净往你这儿跑,你走了我得有个去处。”
“我走了你就不能来了?”闻人予看着他问。
“没说不来”,他抬手将竹签投向门口垃圾桶,看似潇洒得很,“我还得帮你看着店呢。”
那天下午,他们在古城里逛到太阳落山,直到最后一张胶片吞下最后一点光。
张大野拍下闻人予站在光影交界处被风卷起的衣摆;拍下他回头捕捉自己身影时轻轻掠过的眼睛;拍下他避让游客时撑在青砖转角的手;拍下他印在橱窗玻璃上虚幻又真实的倒影;拍下市声沸腾的人潮中,那张被框在取景器正中央的明亮笑脸;拍下夕阳挂长空,赤云烧透半边天,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闻人予不似往常般沉默,仿佛要把十八年光阴里腌入味的老城记忆,掰碎了往张大野怀里塞。他介绍古城的历史、巷弄的捷径、挣扎存活的老店,唯独不谈论自己。
夜幕降临时分,两人一起走进一家咖啡店。店里不知为何,在循环播放《送别》。张大野捏着瓷杯耳朵,吞掉一半心形拉花,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漫开。窗玻璃映着闻人予的轮廓,与对面檐角红灯笼的倒影叠在一起,显得不太真实。
“那天说好,如果你猜对我月考能不能超周耒有礼物”,张大野快速扣开相机底盖,“等我下次放假你都走了,胶卷当临别礼物吧。回去加个密封袋放冰箱可以存半年。半年内冲洗不影响,如果不想洗就随便扔着吧。”
胶卷落进掌心时带着体温,闻人予轻笑一声:“不是让我扔窑里烧了?”
“烧!想烧就烧。烧成灰混上高岭土,说不定窑变效果出奇得好。”
张大野满嘴跑火车,笑却不达眼底。
“噢对,我朋友跟你一个学校,叫江泠澍。回头我把他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我的狐朋狗友们基本上都在市里上学,随时供师兄调配。”
霓虹开始蚕食暮色,闻人予端着咖啡杯看一眼窗外,回过头来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我要远征南极。我周末还回来呢,总不能把店扔这儿不管。”
张大野一愣:“来回跑?”
“又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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