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是我的初恋。”他说着叹了口气,“年轻时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能在一起,年初在街上碰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头发白了,我中年发福。她老了,我也老了。”
张大野万万没想到这还是一个纯情的爱情故事。他可听不了这个。他爸跟别的阿姨玩儿纯情,那他妈算什么?
于是没等张崧礼说完,他就拧着眉打断:“我不想听你们意难平的爱情故事!我只知道你们现在都有家庭!这是背叛!是出轨!”
张崧礼忽然抓住话头:“你怎么知道她结了婚?你还查她了?”
“用得着我查吗?”张大野嗤笑一声,“她女儿高考跟我一个考场,专门堵在走廊给了我一巴掌,骂您破坏人家家庭!”
这事儿张大野本来不想说的,反驳时没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霎时间,张崧礼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愤怒、愧疚、自责……刚才还镇定自若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山,只剩一片被灰尘笼罩的废墟。
他摘下眼镜,肩膀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塌下去:“对不起儿子,这事儿我不知道。”
看到这样的父亲,张大野本该感到痛快的,但他的心却揪在一起,开始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摸着良心讲,张崧礼虽算不上什么完美父亲,但对他的爱却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他不擅长沟通,常年在外应酬,错过他的家长会,错过他的生日,可他也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心血来潮的决定,会在他失意失落情绪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说:“没事儿,有爸呢”。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人,总是这么割裂。
“不用道歉”,张大野别开脸,勉强稳住声线,“我就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办?”
张崧礼闭着眼靠进沙发,胸腔里发出风箱似的叹息:“我没什么打算,只是想送她最后一程。她时日无多了。”
这又是什么狗血剧情?张大野追问:“什么意思?”
“儿子,这事儿确实是我的错,你完全有理由生气,我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张崧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欠她的,我想弥补这个遗憾。年轻时我跟你一样混不吝,整日没个正形,她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跟她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她嫁了人,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我安慰自己,她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却没想到她凄苦地过了大半辈子,活着都只是为了孩子。碰到她时,她刚从医院出来。看见我,她手里的袋子哗啦掉在地上,药盒化验单撒了一地。”
张崧礼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挽在脑后,脸上都是皱纹。她瞪着眼睛看向我,嘴巴半张着,紧接着手就开始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赶紧上前,她猛地推开我,自己腿一软一屁股摔在地上。我想扶她站起来,她却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地号啕大哭。就好像……就好像凄惨的生命走到尽头,老天爷忽然掀开底牌,告诉她你原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没人知道另一种人生会不会更好,但那一刻,她脑子里一定全是幸福的可能性。”
张大野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其实想问“我妈知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婚姻早就只剩个空壳子。
后面的故事不用问了。无非是迟来的愧疚撞上将尽的生命,两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人,想在最后这段路上,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告别。
人之将死,已无关风月,甚至都无关于爱情本身。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希冀,一份走向死亡的勇气。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临了想为自己活一回,我想成全她。”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张崧礼空茫茫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张大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问题,比如“那您为什么不离婚?”“你们到底在顾虑什么?”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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