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花期,鹅黄的碎花随风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却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厢房内突然透出点微弱光亮,旋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厨娘披着外衫出来,见院中站着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
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顾澜亭。
“爷,您怎的来了?”
当初顾澜亭下狱,张厨娘被分往花房做闲活,他回京后又将她调回,如今是潇湘院管事妈妈。
顾澜亭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厨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绪复杂垂眼道:“是,姑娘十岁进府,是在老奴跟前长大的,相处了八年光景。”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顾澜亭冷淡的声线。
“与我说说她的事。”
第102章 刀穗
顾澜亭提步往正房走, 张厨娘赶忙跟上,先一步进屋将灯烛点燃。
霎时间,屋内灯火跃动,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顾澜亭被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适应后扫过熟悉的桌椅屏风, 缓缓走至榻边坐下, 神色淡淡道:“说罢。”
张厨娘愣了片刻, 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从最初开始。
“姑娘刚进府那会儿, 瘦瘦小小的,头发黄得像一把枯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后背上,尽是抽出来的旧伤痕, 一道叠着一道, 她那对爹娘, 真不是人呐……”
她说着,声音便有些发哽, “老奴瞧着实在可怜, 夜里偷偷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她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见她已经把我堆着的脏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顾澜亭听着,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厨娘未察觉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忆里,语带伤感:“府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 何况是对这么个没靠山的小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老奴没什么本事,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连个管事也挣不上,有时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给她留口热饭,塞两个馒头……”
“姑娘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话不多,善良心细,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方子,悄悄攒钱去药铺抓了川贝,熬了梨汤送来……”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十来岁,心心念念盼着身契到期,赎了身出去过自在日子……哪知道……”
说到此处,张厨娘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她自女儿去后,早已将凝雪视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这些贵人们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只日夜祈求上苍,千万别被找到。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也未听见顾澜亭催促,便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顾澜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怨怼,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张厨娘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要跪下去,却听上头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
她松了口气,忙垂下头,敛了情绪,只拣些印象深刻的旧事,平平说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澜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自觉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听这些陈年琐碎,徒惹心烦。
他没回正院,就在潇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
顾澜亭从一场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向身侧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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