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
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
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
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
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
“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
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
“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饿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
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
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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