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他好像在刻意迎着我的目光。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在想，为什么不呢？是什么“为什么不”？我也不清楚。醉醺醺的路人突然被风吹了，尽管这风小得近乎没有，仍然能借此醒酒。平心而论，就欲望而言，他的确是我认为还不错的类型，而就交流而言，他似乎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自傲。
“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你说不定是那种……很好的朋友。”
“又来了，不用吹捧我。”
“我说真的。”我举起酒杯，真心实意地对他说道，“我应该早点约你吃饭。”
我们碰了杯，聊起了其它话题。我不大记得都聊了什么了，但他确实很知道怎么在谈话中令人舒适，而且不怎么带有机心。如他所讲，他确实不介意找不到话题，没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我们就各自吃饭。片刻之后可能是我或者他想起什么，然后聊天再继续下去。我以一种未曾预料到的平静心情度过晚餐，甚至没想起再看一眼厨房，这令我想起插花或者茶道，尽管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两种活动。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时想起来我喷了香水，手腕内侧的香味已经变了。我重新坐到座位上，仿佛久违地找回生活里的位置，这是我十几年来已经习惯的生活，而在这种生活里面我不用费劲去戒备什么，因为一切都被我排布在很舒适的距离。
我知道这当然不全是同事的功劳，只是今晚我应该感激他。结账时，我甚至开始有些认真地想应不应该邀请他到我的家里去。我还没有打定心思要跟他上床，可是如果发展成那样，至少不是为了赌气。我开始想让一切都顺其自然，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酒精放松了我的头脑，还是因为我最近掌控太多，有些累了。或许两者兼有。
为了醒酒，我们绕了段路，权当散步。马路边停着很多的士，知道这时候会接到很多刚结束加班或者应酬的上班族。我们朝其中一辆车走过去。我一边有些迟缓地思考着应该给司机报什么地址，一边将手伸到包里去拿手机。我的手在包里摸索了几个来回，又摸自己的口袋。
“有什么不见了吗？”同事问。
“蓝牙耳机。”我回答，“可能是跟手机一起拿出来，忘在桌子上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下周再去问吧。”
“你还是回去拿吧。”
我犹豫着，没有行动。
“没事，我等你。”
“……我很快回来。”我说道，扣上包就原路返回。我走得很快，好像如我口头所说，我真的打算尽快赶回来。其实我知道这是一句跟“下次有空吃饭”同类的空话，要不就是我爽约，或者他先走。
人不应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酒精没有驱散我的内疚，这是对我同事的内疚，而不是对任驰的。
我回到餐厅里，室外就餐区的桌椅已经收拾起来了，我想起来晚餐吃了很久。幸好门还没有锁，我推门进去。店里收银台附近的灯也熄了，餐厅后半的灯却还亮着，我就着余光看到里面有个搞卫生的身影，于是径直走过去，然后我停在餐厅中间。
那种飘然的、远离现实的心情已经消散，我感觉双脚再次被锁在了地面上。任驰坐在餐厅的中间，面向我坐着。
“我来找耳机的。”我说。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我的耳机正放在那里。我没有过去拿。
“开心吗？”他问，我听出他不高兴。
“开心。”我回答，“我可以拿走我的耳机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必要问他，就我们近期的关系而言，我也没有必要问他。话刚出口我就知道自己今晚是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我忘掉任驰的时间有些长了，一下子想不起来该怎么压制他了。为什么反倒是他向我兴师问罪？他在道义上没有兴师问罪的立场，可这话我连想也想得很虚，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有没有立场，取决于我有没有给他这个立场，我在气势上已经先输一截。
想到这里，我的恨意又重新抬头。他又凭什么再踩到我的头上来？我跟他说过互不干涉。我也不必心虚，即使我有故意惹恼他的意图在，现在的场面也不算超出预想。
我走过去，想直接拿走耳机，他比我更快一步，一把抓住耳机就收了起来。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知道店长要自己打扫卫生。”
“有时候也会。我本来就要留下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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