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无关的事实:“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在下的先父。城墙之上吊死的二十九人中,有我的祖父、祖母、母亲、两位兄长、一位姐姐,以及所有的叔伯亲眷。我本是……那第三十人。”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似乎是时过境迁而又无可奈何的淡然:“我之所以能侥幸逃脱,是因为先父在疫病初发、局势尚未完全失控之时,察觉到事有蹊跷,预感不妙,便以送我外出求学为名,暗中将我送至泸州外祖家中避难。并对内外宣称,我体弱,已不幸染病早夭。”
李昶心中了然。这本是足以颠覆一个人身份的绝大隐秘,顾彦章却如此坦然相告。若崖州大疫纯属天灾,顾谦作为地方主官,虽有失察之责,罪不至累及满门,更不至于让顾彦章隐姓埋名至今,甚至不惜投入王府寻求助力。那么,唯一的解释是……
“若是天灾,人力有时而穷,虽惨烈,亦是无妄之灾。”李昶缓缓开口,目光清冽地看向顾彦章,“但顾公子此刻旧事重提,想必并非只是想让我听一段陈年旧案吧?”
顾彦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激烈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清明:“殿下明鉴。起初,我也以为那是一场无法抗拒的天命。但待我年岁稍长,惊闻家人噩耗,大病一场之后,开始细思此事,却发现其中疑点重重,绝非天灾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其一,恶核症多发于夏秋,为何会在寒冬于崖州爆发?其二,崖州乃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四通八达,若疫情初起时便及时上报,朝廷岂会坐视不理?为何消息闭塞至此?”
“其三,我后来多方查证,先父在疫情初现端倪时,曾连续数次派人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递送紧急公文,陈述疫情,请求朝廷支援、派医送药,并建议即刻封锁相关区域。然而,这些奏报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最终传到京城的,竟是通过他州官员转述的、已经全面失控的消息。”
“何况朝廷派来的钦差,态度敷衍,草草巡视后,便下令焚城了事,对疫情根源、地方官员是否失职等关键问题,并未深入追究。这……合乎常理吗?”
顾彦章没有一刻迟疑,字字句句像是斟酌过千百遍:“待我身体稍好,便开始暗中调查。我借游学之名,重返已成废墟的崖州旧城。朝廷那把大火几乎烧尽了一切,但或许是上天垂怜,我在已成焦土的知州府邸废墟下,意外发现了一处未被完全焚毁的密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在密室中,找到了先父留下的几封绝笔信。信上并未多言其他,只反复提及他身为父母官,未能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罪孽深重,无论结局如何,皆是命数。他嘱托我,切勿沉溺仇恨,切勿心生怨怼,要隐姓埋名,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然而,顾谦越是如此嘱咐,越是强调命数、勿生怨怼,反而越发让逐渐长大的顾彦章坚信,父亲是知晓内情的,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压力或威胁,才会写下如此绝望的遗书。他是在用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换取儿子的一线生机。
顾彦章从那段模糊的记忆中抽离:“自那以后,我便开始有意查访。利用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人脉和渠道,暗中探访当年可能知情的旧吏、幸存的医官、乃至参与焚尸的兵士……所有的线索,都证明大疫并非天灾。以及消息被人刻意封锁、延误之后,最终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京都。”
他看向李昶:“而且,我模糊记得,在先父出事前那大半年里,他确实与京中某些人有着书信往来。偶尔,也会有身份不明的京中来人,先父每每接待,必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密谈良久。而每次见完这些人之后,先父总会心神不宁,长吁短叹,甚至不止一次地向先母流露出想要辞官,或者至少要与她和离,让她带着我们兄妹几个远离崖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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