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实际只有九岁半,迫于情景撒谎说满十岁。
「才十岁,可你看起来好高啊。」兰家妈妈看一眼同样吃惊的兰景树「我家孩子八零年的,快满十一岁了,矮你一大截。」
「阿姨,我妈妈身材发型和你很像,身高也像,快一米八,我爸爸一米九,应该是遗传吧。」似乎有炫耀的嫌疑,狗儿补一句「我爸爸没有叔叔帅,叔叔像古装电视剧里的公子。」
古装电视剧里的公子这一句,兰家妈妈问,狗儿答,解释了近两分钟。
全国各地的手语都有方言。北方手语方言喜欢借音,而南方手语方言更偏于借象,比如“垃圾”这个词,北方手语的打法是先打一个“坏”,再打一个小鸡的“鸡”,借“鸡”这个音。南方手语方言则左手掌心向上平伸,右手指尖扫向左掌心,像是一个扫垃圾的动作。
在此基础上,年轻聋人和老年聋人的手语打法还不一样,越早期的手语越复杂越啰嗦,更加简练的手语随着时间不断被创造,继而被年轻人学习。
北方来的年轻人狗儿,南方老人胡老头,他们俩的交流可以称为文化碰撞现场,从一半靠猜到基本没有障碍,足足花了好个几月。
聋人与聋人沟通都这么难,更不要说聋人与这个有声世界的交流。听觉将两者拉开一条巨大的河,这条河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浪声阵阵的河流都更加危险,更加无情。失去听力成为“聋哑人”的这一年半时间里,狗儿才算体会其中十分之一。
夜晚悄悄降临,无声的饭桌上狗儿和兰家人用手语聊得不亦乐乎。
兰家爸爸端出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长寿面,老老少少一起用手语唱生日歌,祝狗儿长命百岁。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他们为“病孩子”的一个心愿齐聚一堂。徐徐热流汇入狗儿的心脏,软化掉表面的硬膜,泡得它胀胀的,满满的。
双手捏拳许下心愿。
狗儿睁开眼睛,兰景树热切的脸撞进呼吸之间,肤若凝脂,俊逸初成,明眸呈现出冷白玉石的清透感。说是倾城之色,毫不为过。
「你的愿望是什么?」
兰雪梅使劲拍他哥一下,把他拉回木凳子上「不要问他,说出来就实现不了了。」
狗儿的愿望是,余生找一个像兰景树这样,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还有妹妹的伴侣组成家庭。
宴席结束,狗儿拜托兰家妈妈单独和他去外面地坝。
「阿姨,你和我妈妈很像很像,她去另一个世界很久了,我太想她了,我想和她说话。」手臂颤抖起来,连手语动作也抖得厉害,狗儿压不住翻涌的情绪,温热液体蓄满眼眶,下一秒便会落下「 我、可以、抱抱你吗?」
兰家妈妈将身高刚到下巴的孩子拥入怀中,手掌轻轻盖住他的后脑勺。
待狗儿自愿松开怀抱,兰家妈妈用嘴唇碰了碰狗儿的脸颊,手语轻轻柔柔「儿子,妈妈也很想你。」
狗儿模糊的视线里,女人的肩膀和母亲那么相似「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兰家妈妈拉过狗儿的手,食指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字——兰浩。
紧绷了一两年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下来。
泪水终是决了堤,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曲线,狗儿抓紧兰浩后背的衣服,哭得涕泗滂沱。
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名叫敖明浩。
晚饭吃得太饱又哭得太猛,狗儿吐了,吐完垮在兰家的小凳子上冥想。忽然而至的大雨仍没有变小,农村泥路湿滑难走,眼看天幕已经黑透,出于安全考虑,兰浩留了狗儿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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